【第99章 三隻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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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西老巷，唐曉走了一段沒說話。
常主任推著自行車在旁邊，鏈條吱呀吱呀，我走在最後。
日頭已經偏了，三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長，影子疊著影子。
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有個石墩，唐曉走過去坐下了，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
石墩被太陽曬透了，燙，她沒換地方。帆布包沉，裡麵有羅盤，銅的，壓著膝蓋。
"師父。"
"嗯。"
"三隻碗。"
"嗯。"
"一個人的飯量。二十八年。每天都三隻碗。"她停了一下。
"外婆畫圈那年，那戶人家四口人。碗櫃裡應該有十幾隻碗。現在三隻。"
"嗯。"
"外婆等了二十八年。她知道，等到了，就三隻碗了。"
我沒說話，在石墩旁邊站著，手插在口袋裡。
口袋裡那支鉛筆，外婆的，短的，筆杆上有牙印。
蟬在槐樹上叫，一陣一陣的。
巷子深處隱隱約約有收音機的聲音，還是那段粵曲。
唐曉忽然問："師父，外婆為什麼要咬筆杆？"
我想了一下。"想事情的時候咬。她不抽煙不喝酒，咬筆杆是她的習慣，想不通的時候就咬，咬著咬著就知道怎麼辦了。"
"那畫圈的時候，她咬了嗎？"
"大概咬了。"
"她畫圈，是因為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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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想不通。是不敢。"
"有什麼區別？"
"想不通是腦子的事。不敢是心的事。"
唐曉想了一下。"那外婆最後想通了？"
"想通了。"
"想通了，為什麼還不斷？"
"想通是腦子的事。腦子到了。心沒到。心比腦子慢。腦子說該斷，心說再等等。一等就等了二十八年。"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隻剩三隻碗。等到不用斷了，一個人。三隻碗。不需要斷。需要的是過。"
我掏出那支鉛筆，在手裡轉了一下。鉛筆短，轉不了兩圈就掉了，我接住。
"她想通了，人心沒定，宅沒法斷。但她不敢斷。斷了的都是別人的命。別人的命，她不敢替人做主。"
唐曉安靜了一會兒。"所以她留白。"
"所以她留白。"
……
常主任把自行車靠在槐樹上，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在樹根上坐了。
"陳默，那七局。前麵六局，也該去看看嗎？"
我搖頭。"不用。前麵六局，外婆寫了'宅吉'，意思是宅看完了，隻差人心。人心二十八年過去了，有的可能和好了，有的可能散了。散了，宅就沒意義了。和好了，財位自然就有了。不用去看。隻有第七局，外婆連'宅吉'都沒寫。人心沒定，宅是空的。這戶，必須去看。看了才知道人心定了沒有。"
常主任點了點頭。"那，現在呢？"
"現在人心定了。一個人。三隻碗。一把椅子。二十八年。"
我說完，自己也停了一下。風從巷口過來，吹得槐樹葉嘩啦啦響，樹蔭在地上晃。
唐曉忽然說："師父，第七局的圓圈裡寫的是'等'。前六局，圈裡什麼都沒寫。"
"嗯。"
"為什麼第七局寫了'等'？前六局沒寫？"
我把鉛筆收進口袋。"前六局，人心有方向。夫妻分賬、合夥人不齊、母女隔層，每一局，人心都是往一個方向走的。外婆知道方向，隻是不敢斷。第七局，人心沒方向。兒子走不走、女兒嫁不嫁、老頭活幾年，全不知道。外婆連方向都看不到。所以她寫了一個字，等。等方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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