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宅子不怕空,怕的是人走的時候沒跟它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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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兩天,所裡來了一位新客。
柴守業。七十二歲,城郊柴家莊人。
他進門的時候拎著一兜東西,布兜,洗得發白,裡頭是棗,自家樹上打的,曬得半乾,個兒不大,一抓一把,嘩啦響。
"給孩子們嘗嘗。"他把棗擱在桌上,"不成敬意。自家樹上的,沒打藥。"
常主任給他倒茶,又把預約本翻開,在"柴守業"三個字後頭記了一筆。
老人捧著杯子,沒喝,先說話。
"陳師傅,我來,是看老宅。"
"老宅在哪兒?"
"柴家莊。村東頭,三間正房,帶個院。"他說,
"我十六歲,跟著我爹蓋的房,椽子是我跟他一根一根抬上去的。"
"宅子出什麼毛病了?"
"宅子沒毛病。"柴守業說,"是我要走了。"
老伴走了三年。兒子在城裡,閨女嫁在鄰市。
清明掃完墓,他就搬去城裡兒子家,不回來了。
"孩子們勸了我兩年。"他說,"我以前不鬆口。今年,鬆了。"
"那您來看什麼?"
柴守業捧著茶杯,看了一會兒杯裡的茶葉。
"我這一走,"他說,"宅子受不受得住。"
屋裡靜了一下。
"村裡人說,老宅一空,塌得快。"他說,
"我怕我一走,它撐不住。它撐不住,我到了城裡,心裡也不安生。"
"明天去吧。"我說,"看完宅子,再說話。"
第二天,去了柴家莊。
出城二十裡,麥子剛起身,綠得勻淨。村口的石碾子還在,碾盤上坐著兩個下棋的老頭。
村東頭,三間正房,坐北朝南,磚牆瓦頂。院牆是土的,垛口上壓著瓦。
院門進去,一棵棗樹,樹身一人合抱,枝子撐開,罩住大半個院子。
"她嫁過來那年栽的。"柴守業說,
"五十年了。她說棗樹好活,結得也多,往後孩子們回來,進門有口甜的。"
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牆根立著鋤頭和耙子,把兒磨得發亮。
窗台下,一溜醃菜壇子,七八個,擦得乾乾淨淨,壇口倒扣著。
"她的壇子。"他說,"她走了,我就沒再醃。壇子我年年刷,刷了倒扣著,不落灰。"
屋裡,正間掛著遺像。照片上的老太太,抿著嘴笑,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遺像前頭一隻小香爐,爐裡的香灰是新的。
"初一十五,我給她上香。"他說,"上了三年了。"
炕上的鋪蓋疊得整整齊齊,枕巾洗得發白,疊成方塊,擱在枕頭正中間。
炕桌上擺著一個老座鐘,玻璃罩子擦得透亮,指針停在九點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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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是她陪嫁的。"柴守業說,"前年不走了,我沒修。就停在那兒吧,停了,也是個物件。"
我在屋裡屋外轉了一圈。宅子是真沒毛病。地基實,牆體正,梁是直的,灶間通氣,連窗戶紙都是新糊的。
這個老頭,把一個沒人住的宅子,守得跟有人住一樣。
院裡,棗樹底下,有張小桌,兩個小凳子。桌上一個搪瓷盤,盤裡扣著兩個碗。
"晌午,我們就在這兒吃。"柴守業說,"她愛坐這兒,說院裡亮堂。"
他在小凳上坐下來,手擱在膝蓋上。
"陳師傅,您看出來了吧。"他說,"我不是來問宅子的。"
"嗯。"
"我是來問,"他說,"我能不能走。"
風過棗樹,新葉子還沒長全,枝子上的芽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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