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借一天白事場收一天活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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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早上五點半，天剛泛灰，工作室的門被敲響了。
老馬站在門外，舊中山裝扣到領口，手裡捏著一張紙條。
"地址拿到了，城北紡機廠停車場，七點發車。"他把紙條遞過來，"私聊發的，不讓往外說。"
紙條上是鉛筆字，字很小，抄的人抄得小心。
"老姐妹說，帶個伴也行，都是上了歲數的，路上有個照應。"老馬看著我，"你跟我去。"
小方和唐曉都停了手上的活。
"他們群裡沒一個人見過你的臉。"小方想了想，
"發地址這一關，等於已經替你過了。"
我交代的話不多。手機帶上，讓封就封；本子不帶，櫃子鎖上；坐後排，不搭話，看見了就往腦子裡記。
外婆的本子鎖在櫃子裡，我帶的是她教出來的那雙眼睛。
六點半，我把地址、車牌、發車時間報給了小陳。他在那頭一條一條記，末了說："立案的事在走。就一句話，老人別出事，比什麼都強。"
七點差十分，紡機廠停車場到了三十七個人。
師兄拿著名單點名，念一個，上一個，三十一張臉上車，兩輛大巴開走一輛。
手機挨個貼封條，裝進布袋。師兄說，這叫清修，屏蔽俗務。
我坐最後排，老馬挨著我，趙師傅在過道那邊，手裡攥著一瓶水，兜裡揣了兩個茶葉蛋。
前排的老姐妹一路上都在聊，聊上回直播講的，誰記得牢，誰記得不全，誰把師父一句話記岔了，回家懊悔了三天。
車開出城，沒走正路，繞著後山往鄰市去。
"正路不走，繞後山。"我低聲說，"這場子，不留回頭門。"
老馬湊過來："啥意思？"
"收完錢就散，接人都嫌原路堵。"我說，"租場子也一樣，能租一天，絕不租兩天。"
兩個鐘頭後到了地方，清心穀，一家民宿。門口掛著條幅，清心穀養生營，字是新的，邊角還沒讓風吹卷。
大廳裡擺了供台，拉了幕布，跪墊一排一排鋪開。
我進門站了半分鐘。這廳辦過白事，柱子上留著撕挽聯的膠印，供台的尺寸是擺遺像的尺寸，如今擱了香爐。
借一天的白事場，收一天的活人錢。
香是真的，三炷，燒到底也沒人續。
老馬去簽到，我站在後頭，眼睛挨個掃過廳裡的人。
第三排過道邊坐著個男人，四十來歲，灰夾克，不跪，不拜，也不看幕布。
別人哭的時候，他在看念稿的師兄。
我又看了他一陣。鞋是雙舊皮鞋，擦得乾淨，是走慣了路的腳。右手搭在膝蓋上，中指第一個關節側麵，一層繭。
老馬回來了，挨著我坐下。
"斜前頭那個，灰夾克。"我低聲說，"全場就他不是來拜的。"
老馬瞅了一眼："他就是個打雜的，我看見他給師兄端過水。"
"端茶的不管詞。"我說，"你看他的眼睛，不看師父，看稿。師兄念到哪兒，他的嘴跟著動半拍。"
"啥意思？"
"他是對稿的。"我說，"師父念的每一個字，都得從他手裡過。"
老馬沒接話，可他的腰板直了。
錄播開始了。幕布上出來師父的身影，說是在更高處閉關，今日以心傳心，幕布裡頭講，底下有人跟著抹眼淚。
頭排一個老太太哭出了聲，師兄過去遞了張紙巾。
念稿的師兄念到一半，卡了殼。
就卡那麼一下，像繩子斷了半寸。
灰夾克起身，走過去，低聲說了句什麼。
師兄馬上改口，接著往下念。
"緣不等人，等人的是債。"
老馬的手攥住我的袖子，一下一下地緊。
這句話我聽過。舊物專場，第九分鐘，雲師父的原聲。
晌午一人一份齋飯，白菜豆腐，米飯管夠。飯是真飯，就是沒人提那兩百塊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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