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日記回到住處時,天已經全黑了。
張洞沒有開燈,摸黑坐到書桌前,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空虛感。那段被交易掉的記憶,雖然隻是喝茶這樣的小事,但它的消失在他心裡留下了一個洞。
不是疼痛。是空白。
像是有一塊地方,原本放著什麼東西,現在被拿走了,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輪廓。他知道那裡曾經有過什麼,但想不起來那是什麼。這種感覺比遺忘更可怕——遺忘至少是自然的,而這種被強行拿走的空白,像是被人從身體裡剜走了一塊肉。
他翻開筆記本,找到今天下午在霞飛路寫的記錄,又翻到在戲院門口寫的幾行字。字跡有些潦草,但能辨認。
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提起筆,在戲院記錄的下方添了一行:
“與‘記憶商人’交易。用一段喝茶的記憶,換了一道殘響。殘響在身體裡,能感覺到,但不知道是誰的。”
寫完這行字,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到枕頭下麵。
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那些殘響——戲院裡幾十道殘響擠在一起的感覺,白露鏡子裡那張模糊的臉,“記憶商人”冰冷的聲音,沈墨言那句“你總是這樣”……所有東西攪在一起,像一團亂麻,理不清。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但就在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沈墨言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不對。不是剛認識幾天的人會用的語氣。那語氣裡有一種很深的熟悉感——像是一個認識你很久的人,看到你又做了一件傻事,無奈地嘆氣。
可她為什麼不說?
她明明認識他,為什麼要裝作是剛認識的?
他想爬起來去翻筆記本,看上麵有沒有關於沈墨言的記錄。但身體太沉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動不了。
意識在清醒和沉睡之間搖擺。他聽到窗外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很輕。很近。
像是有人在他耳邊翻紙。
他想睜開眼,但眼皮重得像鉛。隻能聽到那個聲音——沙沙沙,沙沙沙,一頁一頁地翻,很慢,很仔細。
然後,聲音停了。
有什麼東西碰了碰他的額頭。涼的。像是手指,又像是別的什麼。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輕得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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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忘了我。”
張洞猛地睜開眼。
屋子裡一片漆黑。什麼也沒有。窗戶關著,門也關著。他伸手摸了摸額頭——涼的。那觸碰的感覺還在,像是一塊冰在皮膚上留下的涼意。
他坐起來,伸手去拉燈繩。
燈亮了。昏黃的光填滿房間,把影子打在牆上。一切都很正常。書桌、椅子、衣架、臉盆架——都和睡前一樣。
但他注意到了書桌上的一個細節。
筆記本不在枕頭下麵了。
它在書桌上。合著,擺在正中央,像被人放好的。
張洞的心跳加速。他下床走到桌前,拿起筆記本。
封麵上的“張洞”兩個字,比昨天更淡了一些。不是褪色,是變淡——像是字的顏色被什麼東西洗掉了,隻剩下淺淺的灰色。
他翻開封麵,看第一頁。
名字下麵的那行小字還在:“有人在等你。”
他繼續往後翻。翻到昨天寫的那幾頁——霞飛路的記錄、戲院的記錄、交易的那行字。
都還在。
但當他翻到更前麵的頁麵時,他發現了不對。
有幾頁是空白的。
不是原本就空白的。是寫過字,但被擦掉了。紙麵上還有淺淺的壓痕,鋼筆尖留下的凹槽還在,但墨水沒了。像是有人用什麼東西把字跡從紙麵上吸走了。
他湊近看那些壓痕,試圖辨認出原來寫的是什麼。
隻能認出幾個字——不是完整的句子,隻是零散的筆畫。一個“回”字,一個“不”字,一個“記”字。
他翻到這些空白頁的前一頁。那一頁上有他幾天前寫的記錄——關於金神父路那間空屋的。字跡完整,沒有變化。
他又翻到空白頁的後一頁。那一頁是更早的記錄,關於另一個失蹤案的,也沒有變化。
隻有中間這幾頁,空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可以抹除他筆記本上的字跡。不隻是他的記憶,連寫下來的記錄都會被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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