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洞在教堂的地下室裡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帶了乾糧和水，坐在行軍床上，盯著那麵刻滿字的牆。牆上的字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很淺，有些筆畫已經模糊了，像是被時間慢慢磨平。他用手指摸著那些刻痕，一行一行地讀。
“我叫孟小董。”
“我住在上海。”
“我有一個妹妹，叫孟蘭。”
“我認識一個叫張洞的人。”
他摸著“張洞”兩個字，指腹感受著木頭上細微的凹槽。這兩個字刻得很深，比旁邊的字都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怕它們消失。
她怕忘了他。
而他已經忘了她。
第二天，他帶了一本空白的筆記本，開始抄牆上的字。抄到“他在找我。我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我不能見他”這一段時，筆尖頓住了。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她就在附近。在他能聽到腳步聲的地方。但她躲起來了。
為什麼？因為她怕他想起她。想起她，就會用掉她幫他存的那些記憶。那些記憶就會消失。她不是不想見他。她是在保護那些記憶——他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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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她來記住他自己。
而她在用自己來記住他。
第三天，他什麼也沒帶。隻是坐在行軍床上，閉上眼睛，試圖從記憶的廢墟裡挖出一點關於她的東西。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空白。但那片空白是有溫度的——不是冷的，是暖的。像是有一個人曾經在那裡站過，站了很久，久到空氣都變暖了，然後她走了，但溫度還在。
三天裡，她沒有回來。
張洞走出教堂時，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三天沒見太陽，他的皮膚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更深了。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往沈墨言的住處走。
他需要和她談談。不是質問，是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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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言在弄堂口的茶館裡等他。她似乎知道他會來，已經泡好了茶，兩杯，一杯龍井一杯普洱。龍井是張洞的。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會出來？”張洞坐下來，端起龍井。
“因為你不會一直等下去。”沈墨言說，“你是那種會行動的人。等三天，已經是極限了。”
張洞喝了一口茶。茶有點涼了，但味道還在。
“我想了一件事。”他說，“你之前給我的那份名單——十二個失蹤的人，八個和我有過間接接觸。你說這是你在巡捕房查到的。但巡捕房的檔案不會記錄‘和誰有過接觸’這種信息。你是怎麼知道的？”
沈墨言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了一下。
“我跟蹤過你。”她說，“一年來，我記錄了你每天的行程、見過的人、去過的地方。失蹤案發生之後，我回去對照我的記錄，發現那些失蹤者都出現在你的行程裡。”
“所以你有完整的記錄？”
“有。”
“給我看。”
沈墨言猶豫了一下，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遞給他。那是一個很厚的筆記本，封麵磨損得很厲害，邊角捲曲，像是被翻過無數次。
張洞翻開第一頁。
“民國十五年三月一日。張洞出現在十六鋪碼頭。救了一個落水的女人。那個女人是我。”
“三月三日。張洞去法租界巡捕房查檔案。查的是丁未-0317號案——金神父路失蹤案。”
“三月五日。張洞去金神父路17號。在門口站了二十分鐘，沒有進去。”
“三月七日。張洞去虹口。在順德裡三號附近轉了很久。和一個報童說了話。報童叫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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