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名字那一夜，張洞沒有再睡著。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闆，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筆記本封麵上那道光。“張洞”兩個字在他眼前亮著，像有人在黑暗裡舉著一盞燈，照著他的名字。他試圖回憶那道光的感覺——不是光本身，而是光裡麵裹著的東西。
是悲傷。很深的、很安靜的悲傷。像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看你，想走過來，但走不動。想喊你，但發不出聲音。隻能站在那裡，看著你，一直看著。
他翻了個身，從枕頭下摸出筆記本。封麵上“張洞”兩個字恢復了原樣——淡淡的灰色，像是隨時會消失。他用手指描了一遍筆畫，指腹下是粗糙的封麵布料，沒有溫度，沒有光。但他知道，那道光來過。它還會再來。
天快亮的時候，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夢裡有一個女人在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但語調很溫柔。像是在哄一個孩子睡覺，又像是在對一個睡著的人交代什麼。他想睜開眼看看她，但眼皮太重了，怎麼也睜不開。
醒來時，枕頭上有一小片濕痕。他不記得自己哭過。
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闆上畫了一道金線。張洞坐起來，把那根從教堂撿來的頭髮從紙包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頭髮很長，黑色，發尾分叉。他把它繞在手指上，繞了三圈，然後鬆開。頭髮掉在桌上，彎成一個弧形，像一個人微笑的弧度。
他盯著那個弧度看了很久，然後起身洗漱。
今天他要去見一個人——孟蘭。
沈墨言在弄堂口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旗袍，頭髮紮起來，看上去比平時年輕一些。但眼底有青黑色，顯然也沒睡好。
“你昨晚也沒睡？”張洞問。
“睡了。但做了很多夢。”沈墨言猶豫了一下，“夢到你。”
張洞看了她一眼。
“夢到我什麼？”
“夢到你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走，我在後麵追，但追不上。你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了。”她低下頭，聲音很輕，“然後我就醒了。”
張洞沒有說話。兩個人並肩往閘北走，沉默了一路。
孟蘭和孟芸住在閘北那條弄堂的深處。張洞到的時候，孟蘭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到他，她的手頓了一下，一件濕衣服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你又來了。”她說。不是問句。
“我來問你一些事。”張洞說，“關於你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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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蘭彎腰撿起那件衣服，抖了抖上麵的灰，重新搭在繩子上。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我上次已經告訴你了。”
“但你沒有告訴我全部。”
孟蘭的手又頓了一下。她轉過身，看著張洞。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有些紅，像是哭過。
“進來吧。”她說。
屋子還是和上次一樣乾淨。孟芸不在，桌上的葯書翻開著，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孟蘭把茶收走，換了兩杯新的，然後坐在張洞對麵。
“你想知道什麼？”
“你姐姐的字跡。”張洞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那些“別人寫的字”的頁麵，推到她麵前，“這是你姐姐寫的嗎？”
孟蘭低頭看那些字。她看了很久，一頁一頁地翻，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摩挲。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的眼眶紅了。
“不是。”她說。
張洞的心沉了一下。
“這些字……不是我姐姐寫的。”孟蘭的聲音有些啞，“我姐姐的字更圓，更軟。這些字太硬了，筆壓太重。像是……像是在模仿她，但模仿得不太像。”
“你確定？”
“確定。”孟蘭翻到其中一頁，指著幾個字，“你看這個‘記’字。我姐姐寫‘記’，右邊的‘己’會寫得扁一些，收筆往上挑。這個字收筆是平的，往下壓。不一樣。”
張洞盯著那幾個字。他看不出區別，但他相信孟蘭。她是孟小董的妹妹，她見過姐姐的字，比任何人都熟悉。
那這些字是誰寫的？
“你見過這個字跡嗎？”他問，“在其他地方？”
孟蘭想了想，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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