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每一棟房子，他都停下來感覺一下——有沒有殘響？有沒有孟小董的氣息？
沒有。
天黑之後，他站在小東門的牌坊下，點了支煙。腿很酸，鞋底磨薄了一層。但身體裡那道白色殘響在微微震動，像是指南針，在指向某個方向。
他順著那個方向走。穿過一條窄巷，又一條窄巷。巷子越來越窄，兩邊的牆壁幾乎貼在一起，頭頂隻有一線天。地麵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走了大概十分鐘，巷子到了盡頭。
是一扇門。
木頭的，很舊，門上的紅漆幾乎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頭。門把手是鐵的，銹跡斑斑。門上沒有貼門牌，沒有掛燈籠，什麼都沒有。但白色殘響在震動——很劇烈，像是要從他身體裡跳出來。
他伸手推門。
門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一間很小的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梧桐樹，很粗，樹榦上刻著字。他走過去，湊近看。
“張洞到此一遊。”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刻的。旁邊還有一行，字跡娟秀，圓潤：
“孟小董陪遊。”
張洞蹲下來，摸著那兩行字。木頭上的刻痕很淺，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他摸著“孟小董”三個字，指腹在筆畫上慢慢移動。孟。小。董。
她帶他來過這裡。他完全不記得。但他的身體記得——左臂上的疤在隱隱作痛，胸口有一塊地方在發燙。那些不是記憶，是痕跡。他的身體替他記住了她。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深處。那裡有一間小屋，門關著。他推開門，裡麵很暗。劃亮火柴，火光映出一間很小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麵圓鏡，和霞飛路白露房間裡那麵很像。
他拿起鏡子。鏡麵上有一層灰，他用袖子擦掉。鏡子裡映出他的臉——瘦了，眼底有青黑色，顴骨比以前高了。但在他的臉後麵，鏡子的深處，有什麼東西。
是一行字。刻在鏡子背麵的，透過鏡麵反射出來的。他把鏡子翻過來，看背麵。
背麵刻著一行字：
“張洞，你答應過我一件事。你說你會記得我。你沒有做到。”
張洞的手指在鏡麵上停住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鏡子放進口袋裡，走出小屋，走出院子，走進巷子裡。
天已經完全黑了。巷子裡沒有燈，隻有頭頂一線天上的幾顆星星。他站在黑暗中，掏出筆記本，翻開到空白頁，在那行“想不起來的事”下麵又加了一行：
“我答應過孟小董，會記得她。我沒有做到。”
寫完這行字，他合上筆記本。封麵上“張洞”兩個字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很微弱，但確實在發光。
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不是從筆記本裡傳出來的，是從巷子深處傳出來的。很輕，很遠，像是有人在走路。腳步聲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怕驚動什麼。
張洞擡起頭，看向巷子深處。那裡有一個影子。很瘦，很小，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孟小董？”他喊了一聲。
影子沒有動。也沒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往後退了一步。他又走了一步。影子又退了一步。他停下來，影子也停下來。
“我不會再往前走了。”他說，“你告訴我，你在哪裡。我去找你。”
影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一個聲音從黑暗中飄出來，很輕，像是風穿過樹葉：
“你不用找我。我會回來的。等我……記起來。”
“記起什麼？”
“記起你是誰。”
張洞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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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張洞。”他說，“你認識我。你在幫我存記憶。你妹妹叫孟蘭。你住在聖母院路教堂的地下室裡。你在牆上刻了字，提醒自己是誰。你的鐵盒子裡有筆記、布娃娃、一瓶葯。你——”
“夠了。”那個聲音打斷他，帶著一絲顫抖，“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看過牆上的字，看過鐵盒子裡的筆記。我知道我叫孟小董，知道你叫張洞，知道我在幫你存記憶。但這些都是我‘知道’的，不是我‘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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