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交易去如意戲院之前，張洞做了一件事。
他回到住處，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在上麵寫下了所有他還能記住的事情。不是案件記錄，不是調查筆記——是那些屬於他自己的事。他知道自己叫什麼，住在哪裡，今年多大。他知道自己穿灰色長衫，喝龍井茶，左臂上有一道舊疤。他知道沈墨言是記者，孟小董在幫他存記憶，周福海的眼睛裡有一個黑點。
但除此之外呢？
他盯著那頁紙，筆尖懸在紙麵上方，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裡。不知道父親叫什麼。不記得母親的臉。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兄弟姐妹。不記得小時候住過的房子。不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麼菜。不記得第一次抽煙是什麼時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開始調查靈異事件。不記得什麼時候駕馭了那隻鬼。不知道“橡皮擦”的能力是從哪裡來的。
他把能想起來的事寫下來，寫滿了一頁。然後又翻到新的一頁，把想不起來的事也寫下來。想不起來的事寫了三頁。
合上筆記本時，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的過去，大部分是空白。那些空白不是自然的遺忘，是被挖走的。像有人拿著一把勺子，一勺一勺地從他腦子裡挖，把那些屬於“張洞”的東西挖走，隻剩下一個殼子。他知道自己叫張洞，但“張洞”是誰，他幾乎不記得了。
他把筆記本塞進口袋，出門。
如意戲院在南市老城廂的深處。張洞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陽光正好，把戲院的門臉照得一清二楚——匾額上的“如意”兩個字歪歪斜斜地掛著，門闆上的裂縫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大了，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麵往外擠，把木頭撐裂了。
他站在門口，閉上眼睛。感覺到了——那些殘響還在。幾十道，擠在一起，無聲地喧囂。和上次一樣。但多了一樣東西。在那些殘響的底層，有一道更深的、更沉的“存在”。不是殘響，是別的東西。是那個“記憶商人”本身。
他推門進去。
過道比上次更暗了。兩邊的海報褪得更厲害，那些穿戲服的人物隻剩下模糊的色塊，像被水泡過的水彩畫。但那雙眼睛還在——那張花臉海報上的眼睛，清晰得不正常，在黑暗中盯著他看。張洞沒有迴避那道視線，徑直從海報前走過，走進戲院大廳。
大廳還是老樣子。椅子東倒西歪，戲台斑駁破敗。但空氣變了——更稠了，像水裡摻了什麼東西，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阻力。張洞走上戲台，站在中央。腳下的木闆嘎吱一聲響，和上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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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
那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很近，像是有人站在他背後，貼著耳朵說話。
張洞沒有回頭。“你知道我會來。”
“當然。”那個聲音笑了，冷冰冰的，“你在找周福海的殘響。”
張洞轉過身。戲台上空蕩蕩的，沒有人。但戲台中央多了一樣東西——一把椅子。木頭的，很舊，像是從觀眾席搬上來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一個輪廓。一個人的形狀，但沒有細節。沒有臉，沒有衣服的紋理，沒有手的褶皺。隻是一個灰白色的、人形的輪廓，坐在椅子上，麵朝張洞。
“你的殘響收集得怎麼樣了？”那個聲音從輪廓的方向傳來，“上次你拿走了一道。用一段喝茶的記憶換的。那道殘響還在你身體裡，對吧？”
張洞沒有回答。
“你今天來，是想換周福海的殘響。”輪廓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他，“你有東西換嗎？”
“你想要什麼？”
“記憶。和上次一樣。一道殘響，換一段記憶。公平交易。”
“周福海的殘響不止一道。他被抹除了兩次——三年前一次，最近一次。兩道殘響。”
“兩道。”輪廓點了點頭，“那就兩段記憶。”
張洞沉默了一會兒。“你要什麼樣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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