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孟小董筆記裡寫過——她忘了回家的路，站在街上，不知道往哪走。現在他理解了那種感覺。不是記不起來，是那個“程序”本身消失了。像一台機器少了一個零件，不是生鏽了，是零件沒了。
他睜開眼，重新拿起長衫。他試著回憶每天穿衣服的過程——先伸左手，再伸右手，然後係扣子。他試了一下，左手伸進袖子裡，對了。右手伸進另一個袖子裡，也對了。然後他摸到了扣子——盤扣，很小，很難係。他的手指在發抖，扣了好幾次才扣上。
穿好衣服，他坐在床邊，出了一身冷汗。
他翻開筆記本，看到昨晚寫的那行字——“今天是第幾天？我不記得了。但她會回來的。”他提起筆，在下麵加了一行：“第五天。今天忘了怎麼穿衣服。想起來了。但明天可能又會忘。”
然後他站起來，往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他忘了要去哪裡。他站在門口，想了很久。南市。去南市。等孟小董。他想起來了，繼續往前走。
走到弄堂口，他又停下來。他忘了怎麼去南市。他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黃包車，不知道該往哪走。他閉上眼睛，拚命回憶。老城廂，梧桐樹，那扇門。往南走。法租界往南，過了城牆，就是南市。他想起來了。
他攔了一輛黃包車。“南市。老城廂。”
車夫拉起車就跑。張洞坐在車上，看著兩邊的街景往後退。那些街道、房子、招牌，他都認識，但名字想不起來了。他知道那條路叫霞飛路，但“霞飛路”這三個字，在他的腦子裡變成了空白。他知道那棟樓是巴黎公寓，但“巴黎公寓”這四個字，也變成了空白。
到了南市，他付了錢，下了車。站在巷子口，他看到了那扇門。他鬆了口氣——他沒有忘。那扇門還在，梧桐樹還在，那兩行刻字還在。
他走到台階前，坐下來。背靠著樹榦，看著那扇門。和昨天一樣，門關著。
他等了一天。門沒有開。
第六天，他又忘了怎麼穿衣服。這次想了更久，才想起來。
第七天，他忘了怎麼係扣子。手指在盤扣上摸索了很久，最後是隔壁的大嬸幫他係的。大嬸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看一個瘋子。
第八天，他忘了怎麼去南市。在街上走了兩個小時，最後是巡捕房的人把他送回去的。巡捕問他住在哪裡，他想不起來。巡捕翻他的口袋，找到了筆記本，封麵上有他的名字——雖然已經看不見了，但巡捕用手指摸到了壓痕，猜出了“張洞”兩個字。巡捕對照地址本，把他送回了住處。
那天他沒有去南市。
第九天，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忘了筆記本放在哪裡。他在房間裡翻了很久，最後在枕頭底下找到了。他翻開筆記本，看到那些字跡——“她叫孟小董。她住在上海。她有一個妹妹叫孟蘭。”他盯著這些字，看了很久。孟小董是誰？孟蘭是誰？他想不起來。但他知道這些字是他寫的。他知道這個人很重要。
他提起筆，在下麵寫了一行：“第九天。今天忘了孟小董是誰。但我知道她很重要。”
然後他站起來，出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腳在走。他的身體記得路。穿過法租界的街道，過了城牆，走進南市的老城廂，走進那條巷子。他站在那扇門前，看著它。他不記得為什麼要來這裡，但他的身體記得。他走到台階前，坐下來，背靠著樹榦，看著那扇門。
他等了一天。門沒有開。
第十天。他忘了自己的名字。醒來的時候，他坐在床邊，看著那本筆記本。封麵上有壓痕，他摸了一下，認出了兩個字——“張洞”。他叫張洞。他翻開筆記本，看到那些字——“她叫孟小董。”他叫張洞。她叫孟小董。他認識她。她很重要。
他站起來，出門。腳在走。走到南市，走到那扇門前，坐下來。等了一天。門沒有開。
第十五天。他忘了為什麼要坐在這裡。他坐在台階上，背靠著樹榦，看著那扇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他的身體不肯走。他的身體在等。等什麼？他不知道。但很重要。
第二十天。他忘了自己是誰。坐在台階上，看著那扇門。他是誰？為什麼坐在這裡？這棵樹叫什麼？這扇門後麵是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的身體記得。他的身體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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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天。他忘了怎麼回家。天黑的時候，他站起來，想走，但不知道該往哪走。他站在巷子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所有人都知道往哪走，隻有他不知道。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有人走過來，拉著他的手，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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