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體記得這棵樹。每次靠在這棵樹上，他的後背就會放鬆，像是回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他的身體記得這扇門。每次看著這扇門，他的心跳就會變慢，像是知道門後麵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他的身體記得那個名字——孟小董。每次看到這三個字，他的胸口就會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等著被想起來。
他什麼都忘了。但身體什麼都記得。
他坐在台階上，看著那扇門。陽光照在門上，把那些裂縫照得一清二楚。裂縫很深，有些地方可以伸進一根手指。他盯著那些裂縫，看了很久。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吱呀。
門開了一條縫。
很小，隻夠伸進一隻手。但確實開了。
張洞站起來，看著那條縫。門縫裡很暗，什麼也看不見。但他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在門後麵。不是鬼，不是靈異，是別的。是人。一個活人。他的心開始狂跳。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他的身體知道。他的身體在等這一刻。
門慢慢開了。一個人從門後麵走出來。
很瘦。很瘦很瘦。灰色旗袍，頭髮散亂，臉色蒼白，像一張白紙。眼睛很大，但眼神很空，像是裝了很多東西，裝不下了。她站在門口，看著張洞。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張洞看著她。他不認識她。他的腦子不認識她。但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在發抖。從手指開始，抖到手臂，抖到肩膀，抖到胸口。左臂上那道舊疤在發燙，燙得像火燒。胸口有一塊地方在疼，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臟。
他的眼睛濕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淚掉下來，落在台階上，一滴一滴，把青苔打濕了。
那個女人看著他，也哭了。眼淚從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流出來，無聲地，一滴一滴，落在灰色旗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你……”張洞開口了，聲音很啞，“你是誰？”
女人的嘴唇在抖。她張開嘴，試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很小，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孟小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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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洞愣住了。孟小董。這三個字，他的腦子不認識了。但他的身體認識。聽到這三個字的一瞬間，他的胸口像是被人打開了一扇門，有什麼東西從裡麵湧出來——不是記憶，是感覺。很暖，很疼，很酸，很脹。所有的感覺混在一起，從胸口湧到喉嚨，堵在那裡，發不出聲音。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她站在門口，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著。
“我……”張洞的聲音在抖，“我認識你嗎？”
孟小董點了點頭。眼淚還在流。
“你是誰？”他又問了一遍。
孟小董擦了一下眼淚，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走過來，走到他麵前。很近，近得他能看到她臉上的淚痕，能看到她眼底的青黑，能看到她嘴唇上的乾裂。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胸口。手很小，很涼，貼在他的心臟上。她的手指在發抖，但手沒有拿開。
“我是記得你的人。”她說。
張洞低下頭，看著那隻手。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這隻手，在筆記本上寫過字——“你今天忘了自己的生日。我幫你記著。”這隻手，縫過布娃娃——“張洞”兩個字，一針一線，綉在背麵。這隻手，在牆上刻過字——“我叫孟小董。我認識一個叫張洞的人。”
他不記得這些。但他的身體記得。他的手擡起來，蓋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
“我忘了你。”他說。
“我知道。”
“對不起。”
孟小董搖了搖頭。“不用對不起。你答應過會記得我。你沒有做到。但你答應過另一件事，你做到了。”
“什麼？”
“你說過，不管多少次，你都會來找我。”她擡起頭，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嘴角翹起來了，“你來了。”
張洞看著她。他的腦子還是不認識她。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人很重要。重要到他忘了所有事，身體還記得她。重要到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等了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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