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歸家張洞的住處在法租界一條安靜的弄堂裡，是一棟二層小樓的二樓。兩間房，一間臥室，一間書房。傢具不多，但夠用。書桌上堆著幾本舊書和一遝報紙，窗戶朝南，白天陽光能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
孟小董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扶著門框，往裡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闆上，畫出一個方形的亮塊。
“進來。”張洞說。
孟小董走進去，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什麼。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書架、書桌、椅子、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罩上糊了一層紙，被煙熏得發黃。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寧靜緻遠”，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曲。
“你住在這裡多久了？”她問。
“不記得了。”張洞說，“筆記本上寫著，我搬來這裡兩年了。但我不記得搬家的事。”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你看，這裡寫著‘民國十四年春，搬至法租界。’字是我寫的，但我不記得了。”
孟小董接過來，看著那行字。字跡方正，硬朗，和現在一樣。“你的字沒變。”
“我的字沒變，但人變了。”張洞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以前的我，和現在的我，不是同一個人。以前的我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住在哪裡，知道自己救過什麼人。現在的我，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別人告訴我的。”
“但你記住了。”孟小董把筆記本放回桌上，“二十四個人，你記住了。不是別人告訴你的，是你自己去見的，自己去聽的，自己去摸的。你記住了他們的手、他們的聲音、他們的眼淚。那些是你自己的記憶，不是別人給你的。”
張洞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那些是我自己的。我見了他們，我記住了。就算明天忘了，今天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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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董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梧桐樹的枝頭，像一個銀色的燈籠。
“張洞。”她說。
“嗯。”
“你怕嗎？”
“怕什麼？”
“怕忘了。怕有一天醒過來，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我，不記得那二十四個人。”
張洞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也看著窗外的月亮。“怕。但怕沒有用。該忘的還是會忘。該來的還是會來。”
“那你怎麼辦？”
“過一天算一天。今天記住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忘了，明天再說。”
孟小董轉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很深。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的底下，有東西在動。是那些被他記住的人——王德勝的手、方小雨的頭髮、老周的梆子聲、蘇婉清的琵琶、錢阿福的剃刀、宋平安的搪瓷杯、許長生的藥包、何阿大的疤、林巧兒的手帕、鍾念恩的笑容、吳水生的布鞋、顧燈的銅燈、周夢的帕子、秦鐵生的鎚子、柳三娘的梔子花、韓大牛的砍刀、蘇婆婆的銅闆。還有孟小董——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眼淚、她的手。
都在那潭死水的底下，沉甸甸的，壓著。
“小董。”他說。
“嗯。”
“你今晚睡床上。我睡書房。”
“不用。我睡地上。”
“地上涼。你睡床上。”
孟小董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好。”
張洞從櫃子裡拿出一床被子，鋪在書房的椅子上。椅子很短，他的腿伸不直，隻能蜷著。他躺在椅子上，蓋著被子，看著天花闆。天花闆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隔壁房間裡，孟小董躺在床上。床很軟，被子很暖。她躺了很久，沒有睡著。她睜著眼睛，看著窗戶。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闆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線。
“張洞。”她輕聲喊了一聲。
“嗯。”
“你睡著了嗎？”
“沒有。”
“我睡不著。”
張洞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是。”
兩個人隔著牆壁，躺著，睜著眼睛，看著各自的天花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著這間屋子，也照著那間屋子。兩道銀線，並排著，像兩條河。
“小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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