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速之客第五天的早晨，張洞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忘了怎麼係扣子。
他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長衫，盯著那些盤扣，腦子裡一片空白。昨天孟小董教過他，他的手還記得——左手捏著扣子，右手捏著扣袢，把扣子從扣袢裡穿過去。但今天，這個程序又從腦子裡消失了。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他憑著手的記憶，一顆一顆地係。第一顆，對了。第二顆，對了。第三顆，係了三次才繫上。第四顆，係了五次。第五顆，他放棄了。長衫敞著懷，他走出臥室。
孟小董正在桌前擺早飯。兩碗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她昨天去街上買的，不會做，隻會買。看到張洞敞著懷，她放下粥碗，走過來。
“忘了？”
“忘了。”
她站在他麵前，低著頭，幫他係扣子。她的手指很細，很靈巧，一顆一顆，很快就係好了。她的手偶爾碰到他的胸口，涼的。
“好了。”她擡起頭。
張洞低頭看著自己的長衫。扣子係得整整齊齊，和他自己係的一樣。但他知道，不是他係的，是她係的。
“謝謝。”他說。
“不用謝。”孟小董走回桌前，“吃飯吧。”
兩個人坐下來吃早飯。粥是涼的，鹹菜太鹹，饅頭太硬。但他們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吃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吃到一半，有人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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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洞放下筷子，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黑色長袍，很瘦，臉上戴著麵具——白色的，沒有五官，隻有兩個洞，露出兩隻眼睛。那兩隻眼睛很亮，像兩顆玻璃珠子，沒有溫度。
“張洞。”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稿子。
“你是誰？”
“淵。”
張洞的手指收緊了。淵。永恆組織的首領。那個一直在等“虛無”覺醒的人。那個製造了種子的人。
“你來做什麼？”
“來看看你。”淵歪了歪頭，“聽說你在見那些被你救過的人。二十四個。都見了。你的胸口裡裝著他們的‘存在’。很重吧？”
張洞沒有說話。
“你的脈快要斷了。”淵繼續說，“許長生告訴你的。一個月。也許更短。你的身體在排斥‘存在’，因為你是‘虛無’的宿主。你的身體歡迎的是‘虛無’，不是‘存在’。那些人的‘存在’在你胸口裡，你的身體在排斥它們。你會越來越弱，越來越忘。等到你的脈斷了，你的身體就空了。‘虛無’就可以住進來了。”
孟小董從桌前站起來，走到張洞身邊。
“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她的聲音很冷。
淵看了看她。“你是孟小董。幫他存了三年記憶的女人。你瘦了，老了，眼睛空了。你把自己的存在都給了他。值得嗎？”
“值得。”
淵沉默了一會兒。“你很傻。但很勇敢。”
他轉向張洞。“我來，是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加入永恆組織。幫我們完成‘虛無’。你不需要使用‘橡皮擦’。你隻需要活著。等你的脈自己斷了，身體空了，‘虛無’就會進來。你什麼都不用做。隻需要等。”
“等多久？”
“也許一個月。也許更短。你的脈撐不了太久了。”
張洞站在那裡，看著淵的麵具。那兩個洞裡，那雙眼睛在看著他。沒有感情，沒有溫度，像在看一件東西。
“如果我拒絕呢？”
“你不會拒絕。”淵說，“你沒有選擇。你的脈在斷，你的身體在空。不管你想不想，‘虛無’都會進來。與其抗拒，不如接受。接受了，你還有機會——你的意識不會完全消失。你會成為‘虛無’的一部分。你會看到一切，聽到一切，感受到一切。隻是不能動，不能說，不能做任何事。像被關在一個透明的籠子裡，看著外麵的一切。”
“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已經不重要了。”淵轉過身，往樓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張洞，你的時間不多了。好好想想。如果想通了，來貝當路。那扇門後麵，我們等你。”
他走了。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了。
張洞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樓梯。
“他不會來的。”孟小董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張洞。你不會接受。”
張洞關上門，走回桌前，坐下來。粥更涼了，鹹菜更鹹，饅頭更硬。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涼的，但能喝。
“小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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