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坐在台階上，曬著太陽。看到張洞，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你來了。”她說，“我昨天還夢到你了。”
“夢到我什麼？”
“夢到你穿著一件灰色長衫，站在一條河邊。河水很黃，很渾。你看著河，不說話。我喊你，你不答應。然後你走了，走到河裡去，水漫過你的腳，漫過你的膝蓋，漫過你的腰。我想拉你，拉不到。然後我就醒了。”
張洞蹲下來，和她平視。“我來找你幫忙。”
“幫什麼？”
“把你的命分一點給我。”
李秀英沒有問為什麼。她隻是看著張洞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她說。
張洞把封印石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李秀英把手放上去。她的手很小，很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棉絮。她閉上眼睛，眉頭皺起來——和王德勝一樣，在用力想那句“我把命分給他”。
石頭又亮了。暗紅色，像燒熱的鐵。張洞感覺到了——又有一顆種子被種進他的身體裡。根須紮進血管，枝條伸進骨頭。他的胸口更重了，像又壓了一塊石頭。
李秀英睜開眼睛。她看著張洞，眼神變淡了。
“你是誰？”她問。
“張洞。”
“張洞。”她念了一遍，然後笑了。“好名字。”
她站起來，拿起那個吃了一半的饅頭，繼續吃。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很短，像一個圓圓的點。
“你還記得我嗎？”孟小董問。
李秀英看著她，想了一會兒。“記得。你是那個每年來看我的女人。你姓孟。”
“對。我姓孟。”
“那就好。”李秀英咬了一口饅頭，嚼得很慢，“記得你就好。”
三個人走出閘北。張洞的胸口更重了，走路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在晃，像一袋沒紮緊的米。
“還撐得住嗎？”孟小董問。
“撐得住。”張洞說，“但更重了。像背著一座山在走路。”
“那就走慢一點。”
“不能慢。還有二十二個。”
他們加快了腳步。
第三個，陳阿大。餛飩攤。法租界。
陳阿大正在包餛飩。手指很靈巧，一挑，一折，一捏，一個餛飩就包好了，像一隻白色的小蝴蝶。看到張洞，他放下餛飩皮，擦了擦手。
“你來了。”他說，“我今天多包了一碗。等你來吃。”
“我不吃。”張洞說，“我來找你幫忙。”
“幫什麼？”
“把你的命分一點給我。”
陳阿大沒有猶豫。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放在張洞遞過來的石頭上。他的手很老，皮膚像樹皮，青筋凸起。他閉上眼睛，嘴唇在動，在念那句“我把命分給他”。
石頭亮了。暗紅色。張洞的胸口又多了一塊石頭。
陳阿大睜開眼睛，看著張洞。他的眼神變了——不是不認識，是不記得了。他看著張洞，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是誰？”他問。
“張洞。”
“張洞。”他念了一遍，點了點頭。“好名字。你吃餛飩嗎？我多包了一碗。”
“不吃。謝謝。”
“那可惜了。”陳阿大低下頭，繼續包餛飩。手指還是很靈巧，一挑，一折，一捏。但包出來的餛飩不一樣了——以前像蝴蝶，現在像一團皺巴巴的紙。
他的手指忘了。手忘了。
孟小董站在攤前，看著那些餛飩。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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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張洞說。
三個人繼續走。
第四個，孫福根。洋車夫。公共租界。
孫福根正在等客人。他把洋車停在路邊，自己坐在車上，抽著煙。看到張洞，他跳下車，跑過來。
“恩人！”他喊了一聲，“你來了！”
“我來找你幫忙。”
“幫什麼？”
“把你的命分一點給我。”
孫福根的笑容僵了一下。隻是一下。然後他又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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