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轉了。他隻想閉上眼睛，躺在那裡，什麼都不想。
“你睡吧。”孟小董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我守著你。”
他想說“不用守”，但嘴張不開。他的身體已經睡著了，但他的耳朵還醒著。他聽到孟小董站起來的聲音，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吱呀一聲。他聽到她走到桌邊，拿起什麼東西，又放下。他聽到她走回來，坐在床邊，把他的手重新握在手裡。
她的手指很涼。但握著握著，慢慢變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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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洞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屋子裡的光不是陽光，是燈油燃燒發出的昏黃光。銅燈放在床頭櫃上，火苗在風中輕輕搖晃，把牆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孟小董不在床邊。椅子上坐著另一個人——也是一個女人，但和孟小董不一樣。這個女人更年輕，臉更圓，頭髮更短。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手裡拿著一把匕首，匕首插在刀鞘裡，橫放在膝蓋上。
她看著張洞，眼神很複雜。不是悲傷，不是高興，是別的什麼——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是誰？”張洞問。
“沈墨言。”
“沈墨言。”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沒有在他的腦子裡激起任何漣漪。比孟小董的名字還要空。
“你不認識我。”沈墨言說。不是問句。
“不認識。”
“你救過我。在十六鋪碼頭。我掉進黃浦江裡，你跳下去把我撈上來。”
張洞想了想。想不起來。
“你當然不記得。”沈墨言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匕首。“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孟小董呢？”
“去買粥了。你一天沒吃東西。”
張洞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沈墨言手腕上的一圈黑印——像被墨水染過的，從袖子下麵露出來，繞著手腕一整圈。
“你的手怎麼了？”他問。
沈墨言拉起袖子，露出那圈黑印。“‘虛無’的碎片。永恆組織的信使來過了，我碰了它一下，碎片沾到了我身上。”
“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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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但會忘東西。昨天我還記得我哥哥的臉，今天就不記得了。隻記得他叫沈墨遠，不記得他長什麼樣。”
張洞看著她。她的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但那麵湖的底下，有東西在沉。
“你怕嗎？”他問。
“怕。但怕沒有用。該忘的還是會忘。”她把袖子放下來，蓋住黑印。“你現在知道了？被人忘記是什麼感覺。”
張洞沒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的腦子裡全是空白，那些空白就是被忘記的東西。他不記得那些東西是什麼，但記得那些空白的存在。像一間被搬空了傢具的房間，牆壁上還留著掛過畫的釘子印。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快。門開了，孟小董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她看到張洞醒了，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把食盒放在桌上。
“你醒了。”她說。這次沒有哭。
“嗯。”
“餓了嗎？”
“不餓。但可以吃。”
孟小董打開食盒，端出一碗粥。白粥，稠稠的，冒著熱氣。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張洞嘴邊。他張開嘴，喝了。粥很燙，很稠，米粒已經煮爛了，在嘴裡一抿就化。
“好喝嗎？”她問。
“好喝。”
她又餵了一勺。張洞慢慢喝著粥，眼睛看著孟小董的臉。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她的眼睛很亮，但亮裡麵有一種東西——不是空洞，是空曠。像一片很大的平原，什麼都沒有，但天很高，風很輕。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不是記憶，是一種感覺。他好像見過這張臉。不是在這間屋子裡，是在另一個地方。一個很遠的地方。那裡有一棵很大的樹，葉子綠得發亮。她站在樹下，穿著白色的旗袍，笑得很溫柔。
“你笑過嗎？”他問。
孟小董的手停了一下。“笑過。”
“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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