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沈墨言就回來了。
她弄到了一輛馬車。說是馬車，其實就是一輛闆車，前麵套著一匹老馬，馬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一把撐開的傘。車輪是木頭的，滾起來吱呀吱呀地響，像一個人在哭。她把闆車停在弄堂口，然後上樓，推開門。
“車有了。”她說，“走吧。”
孟小董從床邊站起來。她的腿麻了，站起來的瞬間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穩住。她低頭看張洞——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闆，眼神很散，像沒有焦點。
“張洞。”她喊了一聲。
他的眼睛動了一下。瞳孔慢慢轉向她，像一扇生鏽的門被推開了一點。
“走了。”孟小董說，“去杭州。”
張洞的嘴唇動了一下。“杭州。”
“對。去找凈空和尚。”
他眨了眨眼。他的腦子不記得凈空和尚是誰，但他的身體記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跳了一下，像一盞燈被撥亮了。
孟小董把他扶起來。他的身體軟得像一團棉花，骨頭好像被抽走了，整個人靠在孟小董身上，像一件掛在衣架上的空衣服。沈墨言走過來，從另一邊架住他。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他從床上擡起來，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下樓梯的時候，張洞的腳拖在台階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他的腿擡不起來，每一步都是孟小董和沈墨言把他的腳擡起來，放到下一級台階上。三個人像一隻多足的蟲子，慢慢地、笨拙地往下挪。
到了弄堂口，天剛蒙蒙亮。東方有一線灰白，像一條死魚的肚皮。闆車停在路邊，老馬低著頭，在啃地上的一撮青草。孟小董把張洞扶上車，讓他躺在闆車上。沈墨言從樓上拿來一床被子，墊在他頭下麵，又把另一床被子蓋在他身上。
“冷嗎？”孟小董問。
張洞的眼睛半睜著。“不冷。”
他的手在抖。嘴唇發白。孟小董摸了摸他的額頭——燙的，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燒沒有退，反而更高了。
沈墨言坐到車夫的位置上，拿起鞭子。她沒有趕過馬車，但她在鄉下長大，小時候見過她爺爺趕車。她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老馬擡起頭，打了個響鼻，然後邁開步子，慢慢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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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吱呀吱呀地響。闆車在青石闆上顛簸，張洞的身體隨著闆車晃來晃去，像一片被風吹著的樹葉。孟小董坐在他旁邊，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按著他身上的被子，怕被子滑下去。
出了弄堂，上了大路。天慢慢亮了，路燈一盞一盞地滅了。街上有早起的行人，有拉貨的黃包車，有挑著擔子賣早點的小販。沒有人注意到這輛破闆車，也沒有人注意到車上躺著的那個快要死的人。
“沈墨言。”孟小董喊了一聲。
“嗯。”
“永恆組織的人會追上來嗎？”
“會。”沈墨言沒有回頭，“他們不會放過張洞。他的身體裡有‘虛無’，‘虛無’是他們的神。神在車上，他們會來搶。”
“我們出得去嗎？”
沈墨言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總比待在家裡等死強。”
馬車出了法租界，過了城牆，到了南市。南市的街道更窄，更顛簸。闆車在坑坑窪窪的路麵上跳著，張洞的身體在闆車上顛來顛去，他的頭撞到車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孟小董把他的頭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腿上。
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淺。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夢。
“張洞。”她輕聲喊。
沒有反應。
“張洞。”她又喊了一聲。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隻是一下。
孟小董把他的手指握緊，放在自己的掌心裡。她的手比他大——她以前手比他小，但這幾年她瘦了，手卻沒有瘦，骨節突出來，手指顯得很長。而他的手瘦了，瘦得皮包骨頭，像一隻被風乾的雞爪。
她的手包著他的手，像一個殼子包著一個快要死去的蟲子。
馬車出了南市，到了郊區。路變寬了，行人也少了。兩邊是菜地和農田，偶爾有一兩間農舍，屋頂上冒著炊煙。老馬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它的肋骨在皮膚下麵一突一突地動，像一條條蛇在皮下鑽。
沈墨言回頭看了一眼。“他怎麼樣了？”
“還活著。”孟小董說。
“還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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