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崎誠收回視線，重新翻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藍光映在他的臉上。
他把注意力移回屏幕上那行還沒打完的郵件正文。
“腹誹”這個詞好像不太對。
打字時，柴崎誠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
這個詞指的是嘴上不說卻在肚子裡議論。
但他對比企穀八幡的懷疑，嚴格來說隻是一種“懷疑”——他沒有證據，比企穀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不敬行為。
而且，在現代社會用“腹誹”來定罪，實在太荒唐了。
他清楚這個詞的出處。
西漢時，大農令顏異因為聽到別人議論新法令時“微反唇”，也就是嘴唇微動，想說話又忍住，就被酷吏張湯定為“不入言而腹誹”，直接處死。
從那以後，公卿大夫們人人自危，見麵隻說奉承話。
兩千多年過去了，他要是因為比企穀八幡看窗外的眼神不對就給人定罪，那比張湯還離譜。
柴崎誠把這個無關緊要的念頭從腦子裡彈出去，繼續打字。
“哦對了。”
比企穀八幡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來。
語氣和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是在歎氣、吐槽，在工作間隙用半死不活的語調發牢騷。
現在卻多了一種微妙的東西，像要在不情願和必須說之間找一個折中點。
比企穀八幡把手從腦後放下來，重新坐直。
他的肩膀往上提了一下，又落回去，手指在膝蓋上蹭了蹭。
“小町說，希望我邀請你下周去家裡做客。”
柴崎誠停下了敲鍵盤的手指。
他將視線從屏幕上移開，看向比企穀八幡。
比企穀八幡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那雙標誌性的死魚眼此刻瞳孔定在中央，不再像平時那樣飄忽。
“小町說，是為了感謝你幫我解決了工作問題。”
柴崎誠向後靠在椅背上，盯著比企穀八幡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雖然這個邀請肯定有你妹妹的強烈要求——”
“但你居然真的能把邀請說出口。”
他把“居然”這個詞咬得稍微重了一些。
“我還以為你會直接隱瞞過去。”
比企穀八幡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的語速忽然變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段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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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誰讓小町是我的妹妹呢。”
他說“沒辦法”時沒有停頓，緊接著就把“小町”的名字接上了，仿佛這兩個詞在腦子裡本來就是連在一起的。
“而且她還威脅我，說如果我沒做到，她就會跟爸媽說上次的事。”
說到這裡，他的語速終於慢了下來。
“如果被爸爸知道，我下個月的零花錢說不定會被扣光。”
柴崎誠聽完，略微偏了一下頭。
“我記得我是正常給你發工資的。你沒拿到嗎？”
他沒有追問“上次的事情”是什麼。
比企穀家的家庭內部事務，他沒必要打聽。
他關心的是另一個邏輯漏洞。
比企穀八幡現在的工資確實不低。
柴崎誠給他開的薪資標準是按東京都內兼職時薪的三倍計算的。
每個月到手的錢雖然不算很多，但絕對比普通高中生的零花錢高出一個數量級。
一個已經領工資的人，為什麼還會因為零花錢被妹妹威脅？
比企穀八幡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一下。
“當然是收到了。”
他說這幾個字時語速很快，像是在澄清一個不該存在的誤會。
“不過——雖然我現在已經不怎麼看重零花錢了，可再怎麼說，小町也是我的妹妹。”
他把手從桌沿上抬起來，在空中晃了一下，像是在驅散什麼不該出現的聯想。
“我怎麼可能——”
他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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