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文件到底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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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政辦那個老文書姓鄭，五十七歲，在雙泉鎮乾了三十一年文書，明年就退休。
鎮上的人都叫他老鄭。這個人有一個特點：他從來不打聽事，也從來不傳話，全鎮的文件他都經手，可你從他嘴裡問不出任何一份文件的內容。
二月二十三號上午，陸知遠給老鄭倒了一杯茶，把凳子拉到他桌子旁邊坐下了。
“鄭叔，我想請您給我講一上午。”陸知遠道。
“講什麼？”老鄭道。
“講文件是怎麼走的。”陸知遠道，“從一件事到一份文，從一份文到縣裡，中間要過幾道手，每一道手是誰。”
老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東西沒人問過。”老鄭道。
“那我第一個問。”
老鄭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筆。
“你要聽哪一種？”老鄭道，“是聽規定上寫的，還是聽實際怎麼走的？”
“兩種都聽。”陸知遠道，“先聽規定的，再聽實際的。”
“這兩種差得多。”
“差在哪兒我才要聽。”陸知遠道。
老鄭笑了一下，那是陸知遠來黨政辦四天裡第一次看見他笑。
這一上午他講了兩個多小時。
一件事要變成一份能送出雙泉鎮的文件，中間一共要過七道。
第一道是提出。誰提的這件事，是村裡報上來的，是站所提的，還是領導交辦的。這一道看上去無關緊要，其實決定了後麵所有人的態度，因為提出人是誰，就等於這件事的分量是多少。
第二道是起草。起草在承辦科室，寫成什麼樣，寫多長，把哪一條放在前麵，全在起草人手上。
第三道是核稿。核稿在黨政辦，也就是現在陸知遠這個位置。核稿看的不是內容對不對，是格式、文種、行文關係對不對，可核稿有一個權力：核稿人可以把稿子退回去讓你改，改一次就是三天。
第四道是會簽。凡是涉及兩個以上口子的，都要會簽，會簽是最容易死人的一道，因為隻要有一個口子不簽，這份文就走不了，而不簽的那個人從頭到尾不需要說一句反對。
第五道是簽發。簽發的是分管領導或者主要領導，簽發人一簽，這份文就有了法律上的出身。
第六道是用印。用印在黨政辦，編號也在這裡編。
第七道是報送。報送出去以後，這份文就到了縣裡，接收單位簽收，進他們的收文簿。
“鄭叔，這七道裡頭，哪一道最要命？”陸知遠道。
“你猜。”老鄭道。
“會簽。”
“不對。”老鄭搖了搖頭，“會簽雖然容易死，但是死了你知道是誰不簽，你還能去找他。”
“那是哪一道？”
“第七道。”老鄭道。
陸知遠愣了一下。
“第七道不是已經送出去了嗎？”
“送出去不等於收進去。”老鄭道，“你把文送到縣裡，人家簽不簽收，簽收以後進不進他們的收文簿，進了以後轉給誰，這三樣你都管不著。你在鎮上能查到的，隻有一條：你送出去了。”
“那要是人家不簽收呢？”陸知遠道。
“不簽收你也沒辦法。”老鄭道，“你能證明的隻有你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能證明什麼？”
“什麼也證明不了。”老鄭道，“除非你送的地方不止一個。”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在陸知遠聽來不是新知識，可它把一樣他一直隱約感覺到、卻始終說不清楚的東西說清楚了。第十八章那份被退回來的運行情況報告，第0113號，他手上有編號、有簽收人、有台賬，可他從來不知道那份文從黨政辦出去以後到底走到了哪一層，轉給了誰，誰看過。
他能證明的隻有一件事：我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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