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那份說明我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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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正岐約陸知遠見麵，是三月十八號。
約的方式很特別：他沒有打電話，也沒有托人帶話，他往雙泉鎮黨政辦寄了一封信。
信是三月十七號到的，普通平信，信封上收件人寫的是雙泉鎮黨政辦陸知遠同誌收，寄件人那一欄寫著雲台縣審計局聞正岐，連電話都沒有留。
信裡隻有一頁紙，三行字。第一行：三月十八日上午九時，縣審計局家屬院東門口小賣部。第二行：把雲嶺西線的卷宗帶三箱，不要複印件。第三行：我姓聞，退休返聘。
這封信本身就是一樣東西。在一個人人都用手機的年代，一個七十歲的人特意寄一封平信，不是因為他不會用手機，是因為信件有一樣手機沒有的東西：它不留在任何一台服務器上，也不會被任何人翻聊天記錄翻出來。
陸知遠三月十八號早上七點就出發了，走了一趟山路，到縣城的時候八點四十。
小賣部門口擺著兩張塑料凳，聞正岐已經在了。這個人七十歲上下，很瘦，戴一副老式的金屬框眼鏡，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外套，手上拿著一個布包。他見到陸知遠的時候沒有站起來，隻指了指對麵那張凳子。
“聞科長。”陸知遠道。
“別叫科長。”聞正岐道，“我退休六年了，返聘的，一個月兩千一。你叫我聞叔。”
“聞叔。”
“箱子帶來了？”
“在車上。”陸知遠道，“借了鎮裡的三輪。”
聞正岐點了點頭，從布包裡拿出一副套袖，慢慢套在兩隻胳膊上。這個動作陸知遠看了很久。他做審計四年，見過的老會計裡，翻憑證之前先套套袖的隻剩下很少幾個人了。
“聞叔，我想先問一句。”陸知遠道，“您怎麼會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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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正岐沒有立刻回答，從布包裡又拿出一樣東西放在兩個人中間的凳子上，那是一份複印件，四頁，裝訂著。第一頁的標題陸知遠認得。
《雙泉鎮專項資金去向說明》。
“這個東西，我看了三遍。”聞正岐道。
“您怎麼會有這個？”
“一月十一號，你們鎮政府移送到審計局的。”聞正岐道，“周科長立項以後拿給我看，讓我做外圍核算。”
“那您為什麼看三遍？”
聞正岐把那份複印件翻到最後一頁，指了指最下麵那三行字。
本說明所列事實，均有原始憑證、影像件或收文台賬可查，附件共十一份。本人對所述內容的真實性負責。簽發人：陸知遠。
“我在審計這一行乾了四十一年。”聞正岐道，“這四十一年裡，我看過的鎮級材料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嗯。”
“其中有一大半，寫的是別人有問題。”聞正岐道，“還有一小半，寫的是我們單位存在困難。”
“那這一份呢？”
“這一份是全縣唯一一份。”聞正岐道，“把自己寫進責任欄的。”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小賣部的老板娘出來問要不要開水，聞正岐擺了擺手。
“小陸，我給你當外腦。”聞正岐道。
陸知遠抬起頭。“什麼是外腦？”
“就是你查出來的東西，拿給我看。”聞正岐道，“我告訴你哪一條站得住，哪一條站不住，哪一條你自己都還沒弄明白就敢往上寫。”
“那我要付什麼？”
“你付不起。”聞正岐道，“我不要錢，我也不要你欠我人情。我隻有一個條件。”
“您說。”
“隻講事實，不講立場。”聞正岐道。
“什麼意思？”
“你以後拿給我看的東西，不許出現應該、必須、明顯、顯然這四個詞。”聞正岐道，“你也不許跟我說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你隻跟我說哪一天、多少錢、誰簽的字、依據哪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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