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這責任書誰來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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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雨是三天以後下的。
下了兩個小時，二十六點四毫米。陸知遠在黑皮本上記了第一條：日期、起止時間、雨量、現場巡查情況。巡查情況那一欄他寫的是：裂縫可見寬度四點三厘米。
比上一次多了零點一。
零點一厘米不算什麼，一張紙厚一點。可他還是寫上去了，寫完在後麵加了一個括號，括號裡兩個字。增加。第五天，住建局的文來了。
文號是雲建字，標題是《關於進一步明確雲嶺西線隱患排查作業安全責任的函》，主送雙泉鎮人民政府。陸知遠把這份文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第一遍他找語氣，沒找到。第二遍他找漏洞，也沒找到。
這份文寫得非常客氣。開頭先肯定雙泉鎮的排查工作，中間引了三部法規、兩個規範性文件、一份省廳通知，每一條都注了文號和條款號。結尾提了一個要求。
要求是：鑒於雲嶺西線沿線地質條件複雜，排查作業涉及高陡邊坡、臨崖路段，存在較高作業風險，為壓實屬地安全責任，請雙泉鎮人民政府就排查作業期間的地質安全風險出具《安全責任承諾書》，明確承諾事項及責任人，報我局備案後方可繼續開展相關作業。
這一段裡沒有一個字是錯的。
壓實屬地責任，是這兩年文件裡最常見的六個字。作業風險要有人承諾，是安全生產的通例。報備以後再作業，是程序。馬大成看完，把紙摔在桌上。
“這不就是不讓乾了嗎。”馬大成道。
“不是不讓乾。”陸知遠道。
“那是什麼？”
“是讓乾，但是讓有人擔著。”陸知遠道。
“擔著怎麼了？”馬大成道，“咱們排查是為公家乾的，出事了公家不擔著？”
“公家是個詞。”陸知遠道，“簽字的是個人。”
馬大成不說話了。柳曼把地上那張紙撿起來，撫平，從頭看了一遍。
“陸主任，我有個不懂的。”柳曼道，“排查是縣裡布置下來的任務，任務是他們派的，風險怎麼就成了我們的？”
“因為任務是派下來的，活是我們乾的。”陸知遠道。
“那我們不乾呢？”
“不乾就是不落實。”陸知遠道。
“乾了出事呢？”
“乾了出事就是沒落實好。”陸知遠道。
柳曼把紙放回桌上，沒再問。陸知遠拿著文去了鎮長辦公室。齊建國接過去，隻看了一眼落款，就把眼鏡摘了。
“這個文誰簽發的？”齊建國道。
“賀東林。”陸知遠道。
齊建國把眼鏡放在桌上，很久沒說話。
賀東林這個人，陸知遠打過三次交道。第一次是去年報危房改造，退件，理由是勘察單位資質證明缺一頁。第二次是今年三月報便民服務中心的加固，退件，理由是抗震設防類別沒寫。第三次是上個月雲嶺西線的項目立項，退件，理由是前置手續不齊。
三次退件，三個理由，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每一條都站得住。他不發火，不甩臉，不為難人，見了麵還會站起來給你倒水。他不是一個壞人。他是一堵牆。
“他不是要攔你。”齊建國道。
“那他要乾什麼？”
“他要把你摁在一個位置上。”齊建國道，“這個位置叫責任人。”
“那我要是等縣裡呢？”陸知遠道，“縣裡遲早要有個說法。”
“縣裡的說法就是這份文。”齊建國道，“這份文就是縣裡出的。”
“我要是不簽呢？”
“不簽就停。”齊建國道，“停了以後，責任還是你的。因為文件在這兒，是你沒按要求出具承諾書，所以排查停了。將來出了事，第一個問的是你。”
陸知遠聽懂了。
這份文一共兩條路。簽，責任落在簽字的人身上。不簽，作業停下來，責任還是落在沒簽的人身上。兩條路都通向同一個地方。
“齊鎮長，這份東西必須鎮政府出嗎？”陸知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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