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頭上裹著青色包巾。身上還沾著黃土和刺鼻的硝煙味。
雙手揣在短打的袖筒裡。冷眼看著城門洞裡發生的一切。
【絕了。】
朱允熥在心裡豎了個大拇指。
嘴角往上扯動。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無聲地笑了。
【這才是真正的指鹿為馬。】
【把紅衣大炮的爆炸。硬生生說成道士煉丹。】
【這借口找得比我那句旱雷還要離譜一百倍。】
他看著齊泰和黃子澄那副像吃了蒼蠅一樣的表情。心裡痛快得像三伏天喝了冰水。
【你們這幫酸儒。平時講天地感應講得頭頭是道。】
【現在呢？老朱一句話。你們連個屁都不敢放。明明知道是假的也得捏著鼻子認。】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暴力的味道。】
朱允熥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泥水的布鞋。
【老頭子這是在死死護著我。】
【他被紅衣大炮的威力嚇破了膽。生怕這件殺器暴露。】
【他比我更怕文官集團順著線索查下去。】
【這下好了。黑鍋全扣在那幫莫須有的道士頭上了。】
【我這大炮算是徹底藏進黑夜裡了。隻要我不開第二炮。誰也抓不到我的把柄。】
他轉過身。順著暗巷往皇孫府的方向走去。
腳步輕快。
壓在心頭幾個月的文官逼宮。在今晚這一聲炮響和老朱的強權下。
變成了一場荒誕滑稽的鬨劇。
京城的騷亂。一直鬨到天亮才慢慢平息。
城防營的兵丁提著銅鑼。在每條大街小巷敲打。
喊著道士煉丹炸爐的告示。
老百姓半信半疑地回到屋裡。掃著滿地的碎瓦片和泥土。
清晨。
西直門外。城門剛開。
寒風卷著地上的枯樹葉。在城門洞裡打著轉。
進城的百姓排著長隊。挑著凍僵的白菜。推著獨輪車。
守門的老兵打著哈欠。困得兩眼發直。
一個穿著黑麵緇衣的和尚。順著人流。慢悠悠地走到城門前。
和尚很高。極瘦。
像一根豎在風裡的黑竹竿。
他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的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
隻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和沒有血色的皮膚。
老兵攔住他。手裡的長槍擋在前麵。
“度牒拿出來瞧瞧。”
和尚停下腳步。枯瘦的手指伸進寬大的黑袖管裡。
摸出一張蓋著紅印的度牒。遞過去。
老兵掃了一眼。把度牒塞還給他。
“進城乾嘛的？”
和尚微微抬起頭。
鬥笠下。露出一雙狹長的三角眼。
眼神陰寒。像藏在冰窟窿裡的毒蛇。看得老兵渾身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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