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作應該都是仿製品，內容主要是基督教題材，其中不乏《最後的晚餐》《基督大難》這樣的名作。畫中的人物眾多，處於正中醒目位置的基本是耶穌基督，仁愛、慈祥。隻有一幅畫顯得比較特殊，裡麵並沒有耶穌像。
方木站起來，走到那幅畫前。畫作中展現的是一個奮力爬山的男子，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碎成布片，能看出身上還有幾處鮮血淋漓的傷口。在他身後的平原上，火光隱隱，似乎有成群的人在追趕他。男子的頭向上仰望，神色悲戚。嶙峋的山體之上，一座城市坐落於山頂——這就是男子拚命奔赴的所在。
方木還在猜測這幅畫的蘊意，就聽見旁邊的一扇門打開了。
一個老人拎著拖布桶走出來，身後傳出馬桶的水聲。他關好衛生間的門，看到方木，點點頭。
“這是逃城的故事。”老人把拖布桶放在腳邊，挽起衣袖，“《申命記》裡的。”
“逃城？”方木眨眨眼睛，“‘逃跑’的‘逃’嗎？”
“沒錯。”老人上下打量著他，“你是第一次來吧？我好像沒見過你。”
方木點頭：“是的。”
老人笑笑，從衣袋裡拿出老花鏡戴上，湊到那幅畫前麵。
“這是示劍城，六座逃城之一。”他指指畫中山頂的城市，“誤殺他人的人，可以逃到那裡去，算是一個避難所吧。”
“誤殺？”方木想了想，“也就是過失致人死亡？”
“差不多。”老人又指向那個奮力登山的男子，“《聖經》裡說，蓄意殺人的，必須要以命償命；如果是誤殺人的，可以進入逃城，死者的血親就不能前來尋仇，直等到這城裡的大祭司去世，他才可以回家——不是原文啊，大致是這個意思。”
方木皺起眉頭：“為什麼要設立這樣一個地方？”
“牧師曾經講過這個。”老人向彈風琴的中年男子努努嘴，“一方麵，是給那些無心卻作惡的人一個機會，免予遭到死者的血親的報複；另一方麵，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啊，他們在這逃城裡必須要真心反省自己的罪過，幾乎等同於放逐了。如果敢擅自離開逃城的話，那就活該被殺了。”
“這個逃城……”方木斟酌著詞句，“就是某種意義上的監獄啊。”
“哈哈。”老人笑起來，“上帝還是挺講道理的，是吧？”
“沒錯。”方木點點頭，“您是基督徒？”
“不是。”
“嗯？”方木有些不解，“您這麼熟悉《聖經》，我還以為……”
“我隻是喜歡這個說法而已。”老人的視線依舊停留在畫上，“無心之失，給人家一個改過的機會。”
“那您為什麼……”方木指指他腳下的拖布桶。
“教會的大門對所有人敞開。我挺喜歡這個地方，坐一坐，聽聽讚美詩。”老人摘下眼鏡，露出一雙略顯渾濁卻透出精光的眼睛，“再說我也不閒待著，幫教會搞搞衛生什麼的——就當鍛煉身體了。”
“我幫您吧。”方木伸手去拿拖布桶，卻被老人阻止。
“不用，等讚美隊完事之後，再拖拖地板就行。”老人指指那些捧著歌本合唱的婦女，“你是來找牧師的？”
說罷，他就抬起手，作勢要招呼正在彈琴的中年男人。
“不是。”方木急忙攔住他，想了想，如實作答，“我來找一個叫顧浩的人。”
老人扭過頭來，放下手，看了他幾秒鐘。
“我就是。”
方木的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驚訝的神色：“我猜到了。”
老顧嗬嗬一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示意方木也坐：“你是警察？”
“對。我從S市來。”方木伸手去掏警察證。老顧擺擺手。
“不必了。”他蹺起二郎腿，手肘倚靠在座椅扶手上，“找我有什麼事？”
“1994年，本市發生過係列殺人案，屍體都拋在地下雨水管網裡。後來，真凶被勒死在一個雨水調蓄池的密封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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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木拿出記事本和筆，向老顧投以征詢的目光。老顧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我知道這個案子。”他摸摸下巴，“據我所知，這個案子一直沒破。”
“是的。”方木打開筆記本，“我問您的事情，可能與這個案子有關，也可能無關。”
老顧依舊不動聲色：“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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