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子孫者安在乎?子孫必有待而生,則未有待之日,無其必然之根本,明矣。故今日者無窮之大始,而今日非有以為無窮之始,則無始也明矣。無先天地而有之物,未有者不得以物物之,然而終可有物。以是推之,聖人不先立愛人之心,而愛自無已;遭而不違,偶而應之,可雲仁之始,可雲化之始,而實非始也。於生而死之,於死而生之,以為生死死生之本,昧孰甚焉?之說也,乍聞之而心開,徐思之而又不審。何也?思之索之,終以為有所以者為之本也。故無思無慮,乃近乎自然。
顏淵問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回敢問其遊。”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內無主而外滯於物。與物化者,外化。一不化者也。內不化。安化安不化,外化則內亦忘。安與之相靡,靡猶摩也。謂自然相摩而化。必與之莫多。莫多謂不增益之。無所增益則不化。狶韋氏之囿,黃帝之圃,有虞氏之宮,湯武之室。愈有則愈小。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齏也,齏,揉也。而況今之人乎?聖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惟無所傷者,為能與人相將迎。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雖此亦將迎,況名利乎?樂未畢也,哀又繼之。哀樂之來,吾不能禦,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人自然有所不知不能。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欲儘知之而儘能之,必不可得。至言去言,至為去為。齊知之所知,則淺矣。有所知,因欲以概天下。
〔解曰〕天地萬物莫不因乎自然。生死得失,周遍鹹而往來相易,則過去者不可逐之以流,未來者不可豫徼其至。至人知此,無所用其將迎;而待其相遭,則與之不違,亦將也;送之以往也,亦迎也。虛中而俟也,物與己兩無所益。無所益,複何傷乎!夫已往未來不可知也,雖聖人不能知;無可用其能也,雖聖人不能能;無所以然之故,則知能固有必窮矣。取所知之一端立以為根,則適以自隘。囿降而圃,圃降而宮,宮降而室,日趨於隘下;而為君子,為儒墨之師,則室中一隙之光已耳。執一隙之光為所以然之本,舉此外來不能禦、去不能止者,萬變無所逃之哀樂,而以一隙之知能齊之,天下之紜紜者所以可悲也。此篇極論自然之理,括古今,一生死,浩汗無極。而此段要歸於無將無迎,去言去為,以物物而不窮;則內之不化者,實有其不際之際,蓋宅心之要術,非但放言已也。
終二十二卷》解子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