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柳篇：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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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直到清晨時分，雨勢才漸漸轉小，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牛毛細雨。
池堰醒得很早。
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怎麼睡。
身側的床鋪上，柳青絮蜷縮成一團，眉頭緊鎖，似乎在做著噩夢。
那張平日裡不可一世的臉，此刻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脆弱。
池堰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三十年了，這張臉他看了無數遍。
年輕時覺得驚豔，中年時覺得習慣，如今看來，隻覺得陌生。
那個曾經讓他心動、讓他甘願畫地為牢的人，似乎隨著那紙離婚協議的簽署，徹底死在了過去。
池堰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一件外套，推門走了出去。
外麵的空氣濕潤而清冽，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
院子裡的積水還沒退去，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
他走到屋簷下的水缸旁，舀了一瓢水洗臉。
冰冷的水潑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動靜。
是阿婆回來了。
阿婆背著一個大大的竹簍，裡麵裝滿了從鎮上采購的物資，手裡還提著一隻活雞，腳步雖然有些蹣跚，但精神頭很足。
“哎喲，這雨下的，路都要爛了……”
阿婆一邊嘟囔著，一邊費力地推開院門。
池堰連忙放下瓢，上前幾步去接她手裡的竹簍。
“阿婆，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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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是小池啊。”
阿婆笑著把竹簍遞給他，
“你起得早啊。這雨下得人心慌，我怕你一個人悶，特意去鎮上買了點肉和菜……”
阿婆一邊說著，一邊跟著池堰往屋裡走。
剛跨過門檻，她的聲音就戛然而止。
屋裡的光線有些昏暗，但足以看清屋內的景象。
那張平時隻有池堰一個人睡的舊木床上，此刻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質地精良的襯衫，雖然有些皺巴，但依然能看出價值不菲。
他就那麼和衣而臥，睡姿並不安穩，一隻手垂在床邊，指尖幾乎觸碰到地麵。
阿婆愣了一下，目光在池堰和床上的人之間來回掃視。
她雖然年紀大了，但眼睛不瞎，心更是跟明鏡似的。
昨晚她走得急，沒見到這人。
但看這人的年紀，看這身行頭，再看看池堰那副欲言又止、神色複雜的模樣。
阿婆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這是……鬨別扭的小兩口？
不管是什麼，看這氣氛，絕對是一地雞毛。
阿婆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熱心腸。
她沒大聲嚷嚷，也沒追問這是誰，隻是把那隻活雞輕輕放在牆角，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堆起慈祥的笑容。
“醒了？”
阿婆看向床那邊，聲音溫和。
柳青絮本就睡得淺，被外麵的動靜吵醒，又聽到說話聲，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陌生的房頂，陌生的陳設。
他愣了幾秒，記憶回籠。
昨晚的雨夜，泥濘的小路，還有池堰冷漠的背影。
他轉過頭，看到了站在屋角的池堰和阿婆。
池堰正背對著他整理竹簍裡的東西，聽到動靜，動作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柳青絮撐著身子坐起來，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看到阿婆打量他的目光，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領，試圖找回平日裡柳總的威嚴。
但在這種簡陋的農家屋裡，他的威嚴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阿婆，早。”
柳青絮乾巴巴地打了個招呼。
阿婆笑眯眯地點點頭：
“早，早。小夥子看著麵生，是小池的朋友吧？”
朋友？
柳青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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