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祭那場騷亂已經過去了好些日子。
被食人花怪獸撞翻的攤位早就重新支了起來，迦尼薩眷族賠給商販的補償金讓東大街的店鋪招牌統一換了新漆，競技場外牆那道被巨怪撞出的裂口也已被公會職員用石漿填平，隻在牆麵上留下一道顏色略淺的補痕。祭典的喧囂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滲進了這座迷宮都市的磚縫裡，被日復一日的冒險者吆喝、鐵匠鋪錘響和酒館碰杯聲取代。對於歐拉麗而言，那不過是一次被意外攪黃的慶典，而對於親歷了蛇形怪圍攻、在天上給艾絲指了一下午路的洛奇來說，那也隻是他來到這座都市後眾多熱鬧中的一場。
黃昏館的日常一如既往。
清晨的薄霜鋪滿了中庭的石闆地。艾絲·華倫斯坦握著她那把重新打磨好的愛劍，正進行今天的第二輪揮劍訓練。自從遠征回來後，她的訓練量比往常翻了一倍。每天早上第一輪劍術練習結束時，天還沒亮透；等蕾菲婭揉著惺忪睡眼抱著魔法書從塔樓走到中庭時，她已經完成了第二輪，正站在石階上擦拭劍身上的露水。
但今天她沒有擦劍。
她垂著劍尖站在原地，淺色的眼眸望著麵前那根練劍用的木樁，目光的焦距卻不在木樁上。木樁表麵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劍痕，最新那幾道是換回愛劍時留下的，每一道都乾脆利落，切入角度分毫不差。她的劍術從來都是無懈可擊的。問題不在這裡。
在第20層的地下城迷宮裡，她在他麵前差點說出了自己變強的理由，但他沒有讓她說完。他隻是說了一句“我明白了”，然後遞給她那張卡片。
那張卡片改變了一些東西。她能感覺到。
不管任何劍類武器握在手裡時不再滯澀，揮劍時氣流順著劍身的弧度滑過，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替她托舉著劍身。但這隻是最基礎的力量。卡片本身給了她一道通往更高處的門，而她自己還沒有踏進去。昨晚，在靜謐深夜裡，她終於決定叩響那扇門。
她在自己的房間裡坐下，閉上眼睛，沉入意識深處。
那片灰色的虛空依舊沒有天空也沒有地麵。無數根漆黑的鐵柱從不可見的高處一直延伸到不可見的深處，圓環中央，那副被十把匕首貫穿胸背的酒紅色戰甲依舊跪在那裡，匕首末端連著的漆黑鎖鏈從鐵柱深處延伸出來，將祂牢牢鎖住。
艾絲站在圓環外，手按在劍柄上。“我要挑戰你。”她說。
刀鋒囚徒沒有回答。祂隻是慢慢站了起來，鎖鏈拖過地麵的聲音像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舊鐵摩擦。祂將右手伸向自己胸口，從身前的虛空中，緩緩拔出了一柄劍。
然後祂動了。
艾絲什麼都沒看清。沒有殘影，沒有風聲，沒有任何可供預判的前兆。刀鋒囚徒剛才還站在鐵柱中央，下一個瞬間已經出現在她正前方。那柄劍刺入她左肩的護甲縫隙，帶著一股足以碾碎骨頭的衝擊力將她整個人釘飛出圓環。她的後背撞上一根鐵柱，滑落在地時連喘息都發不出來。緊接著，第二劍已經抵在了她的咽喉。沒有流血，沒有傷口，那片灰色虛空裡不存在物理上的損傷，但被劍刃貫穿的劇痛、被那股衝擊力震得全身骨骼都在尖叫的恐懼，都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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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鋒囚徒收回了劍，重新跪回圓環中央。
從頭到尾，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
艾絲睜開眼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她的手指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指節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後她起身，用涼水洗了把臉，披上外衣，推開了房門。走廊上魔石燈的暖黃光輝將她的影子投在石牆上，影子的輪廓依舊挺拔，但握劍的那隻手垂在身側，指尖仍在微微發顫。她從中庭路過時，下意識地朝西側那麵矮牆看了一眼。廊下空蕩蕩的，沒有人在那裡。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庭院裡靜悄悄的。艾絲脫下劍鞘放在石階上，隻握著劍走到草地中央。她擺出起手式，劍尖對準麵前那根滿是劍痕的木樁，深吸一口氣，開始揮劍訓練。縱斬、橫斬、斜劈、直刺。她的動作依舊標準到可以當教科書，劍刃破空的聲音清脆利落。但她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因為她知道，這些訓練沒有用。再怎麼練基礎劍招，她的能力值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她需要的是偉業，是跨越那麵高牆的契機。但那個契機究竟在哪裡，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昨晚自己麵對刀鋒囚徒時，連一劍都接不住，連對方怎麼出劍都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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