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屋裡有人從何凡家那棟樓裡衝出來以後，楊間幾乎沒有再擡過一次頭。
夜裡的街道明明還是平時那條街，路邊便利店的燈開著，燒烤攤的煙也沒散，遠處馬路上偶爾還有車燈擦過去，可這些本該讓人安心的東西在這一刻卻全都變了味，因為隻要玻璃亮著，店門是透明的，路邊有積水，甚至誰家停在路邊的車窗沒有貼膜，它們就都不再隻是街上的東西，而像是一麵麵被臨時擺在路上的鏡子，專門等著他從旁邊經過。
楊間走得很快，眼睛卻始終壓得很低，避開便利店冷櫃的玻璃門，避開公交站牌上的廣告燈箱，也避開下過雨以後還沒有完全乾透的路麵。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人真想在這座城市裡找一條“不被照見”的路，竟然會這麼難，難到走了不過十幾分鐘，後背的衣服就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明明四周都是人，耳邊也都是車聲和說話聲，他卻始終覺得有什麼東西正貼著那些喧鬧站著，離自己不過半步，隻是他不敢看，也不能看。
這一路上，口袋裡的錄音筆沒有再響，可那種冰冷的觸感卻一直都在，像一塊貼在皮肉上的薄冰，提醒他那隻鬼不是被甩掉了，而是跟得太近，以至於根本不需要再靠腳印追。
他住的小區不算新，樓道燈一直壞一盞亮一盞，平時晚上回來總能聽見誰家做飯晚了，或者小孩在走廊裡跑，可今天他站到單元門口的時候，整棟樓卻安靜得有些反常，安靜得像裡麵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隻剩下一股很淡的潮氣從門縫裡往外滲，混著牆皮發黴的味道，一點點往鼻腔裡鑽。
楊間沒有坐電梯，直接走了樓梯。
電梯裡有鏡子，這是現在最不需要思考的危險，他甚至連按鍵麵闆那層磨得發亮的不鏽鋼都不想多看一眼。樓梯間裡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層一層在他身後滅下去，那種明滅交替的光讓他莫名想起何凡家樓梯口那串不斷往前浮出來的濕腳印，於是他的步子更快了些，直到拐上自己那層樓，才猛地停住。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家門沒關嚴。
不是大敞著，而是留了一道很窄的縫，裡麵有燈光滲出來，像是有人之前匆忙退開，連門都來不及重新帶上。楊間盯著那道門縫看了兩秒，心裡先緊了一下，隨後反而更冷靜了，因為他離開前已經跟母親說過，不要一個人進自己房間，也不要看洗手間鏡子，在這種情況下門還會開成這樣，隻能說明家裡剛才已經出了別的事。
他沒有直接推門，而是先側過身，把耳朵靠近門邊聽了聽。
屋裡沒有電視聲，也沒有拖鞋走動的聲音，隻有很輕的一點滴答聲，像水珠落在地磚上，隔著兩三個房間傳過來，一下一下，慢得出奇，反倒比持續不斷的水聲更讓人心裡發緊。
“媽。”
楊間壓低聲音叫了一句，同時用手把門一點點推開。
客廳的燈全亮著，亮得有些刺眼，窗簾被全部拉死，電視也沒開，隻是那塊黑漆漆的屏幕上蒙了一層薄毯，邊角垂下來，像是有人慌亂之間隨手蓋上去的。母親就坐在沙發最靠裡的一角，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背挺得很直，眼睛卻一直盯著自己膝蓋前那塊地磚，像是根本不敢亂看。她聽見門響的時候，肩膀明顯抖了一下，直到楊間真正走進來，才像一下活過來似的，猛地站起身。
“你總算回來了。”
這句平時再普通不過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卻帶著壓不住的虛飄，像是她已經一個人在這裡硬撐了太久，嗓子都發緊了。楊間走過去的時候先看了一眼她腳邊，地闆是乾的，沒有腳印，這讓他稍微鬆了半口氣，可下一秒，那股從屋裡深處飄出來的潮味又立刻把這口氣壓了回去。
“你別動，也別擡頭看四周。”他先把門帶上，聲音壓得很低，“我讓你不要進我房間，你進了沒有？”
“沒有。”母親立刻搖頭，語速很快，像是生怕自己說慢一點就會漏掉什麼，“我一直在客廳，洗手間門我也關上了，可你房間那邊後來一直有聲音，像是有人在裡麵翻東西，桌子也挪了一下，我以為你回來了，結果你又給我打電話……”
她說到這裡，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連指節都白了。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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