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判斷讓他心裡更冷，也更清了。
因為這意味著他接下來不能隻守著門。
再守下去，等於把整間屋子都讓給它翻。
“媽，你數數，別停。”楊間盯著黑下去的走廊，聲音壓得極低，“從一開始，反覆數，聽見什麼都別管。”
母親嘴唇發白地點了點頭，眼睛一直垂著，不敢往兩邊看。她顯然已經被這一連串聲音逼得快到極限了，可正因為如此，她數數的時候反而格外認真，像一個快要掉進水裡的人拚命抓住手裡那點最後的浮木，聲音輕得像氣音。
“一……二……三……”
她每多念一個數，屋裡那種被聲音一點點拽過去的感覺就像被稍微頂住了一點。楊間沒有再多說，拿起蠟燭，先用腳把茶幾輕輕往沙發前推了一截，給母親擋出一點更窄的安全形，隨後自己朝房門那邊走了過去。
燭火太小，照不遠，可他也沒打算照遠。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看不清，而是看見不該看見的輪廓，所以蠟燭被他始終壓得很低，隻照自己膝蓋以下和腳邊那一點地磚。走廊地上已經能看見很淡的濕意了，不成片，隻是一絲一絲地順著磚縫往前爬，像暗處有許多細小的手指正一點點把潮氣抹出來。
他繞開那幾條最亮的濕線，走到自己房門前，先停了兩秒。
屋裡的翻動聲還在。
很近，就在書桌那一片。
而且此刻聽起來更清楚了，除了紙頁被掀動的聲音之外，偶爾還夾著木抽屜被慢慢拉開又合上的輕響，像那東西不隻是翻表麵的書，還在一層層往裡找。
楊間的後頸綳得發疼，拿著蠟燭的手卻出奇地穩。
如果它真在找某樣東西，那那樣東西十有八九比單純“書桌被翻過”更重要，因為鬼不會無緣無故在一個地方反覆停留。它既然已經親自開口收賬，卻還是沒立刻來取人，反而繼續在他房間裡翻，那就說明它要的東西，還沒完全到手。
想到這裡，楊間心裡那點被壓著的冷意反倒像凝成了一根線。
他不能讓它先找到。
門沒有再自己動，隻是虛掩著。楊間側過身，用手背頂著門邊，一點一點把門縫推得更開。屋裡仍舊黑著，燭光一進去就像被什麼東西吞了一截，隻照出書桌邊一點發濕的亮，還有那把被拖開的椅子。
翻書聲忽然停了。
這一次停得比前兩次都更怪。
像是屋裡那個本來背對著他坐著、一直低頭翻東西的人，在聽見門又開了一點以後，動作也跟著一起停住了，可它沒有起身，也沒有轉頭，隻是繼續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隔著一片黑，等門外的人下一步。
楊間渾身的神經都綳了起來，卻沒有立刻往裡跨。
他先擡手，把門後的牆邊摸了一遍，果然摸到了一塊原本掛著相框的位置，隻是相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摘下來了，釘子還在，玻璃卻不見了。這個細節讓他心裡一沉，因為這說明屋裡那東西不隻是進來坐過，它甚至已經翻過、動過，知道什麼東西會反光，什麼東西擋著它。
它在適應這間屋子。
這種感覺比單純“有鬼”更讓人發冷，因為鬼如果隻是來殺你，那它至少還是個闖進來的東西，可一旦它開始熟悉你家裡的布局、知道你的桌子在哪兒、抽屜往哪邊拉、牆上原來掛著什麼，它就像正在一點點把你的地方變成它自己的地方。
楊間沒有再遲疑。
他擡腳邁進屋裡，第一步就踩在了書桌外側那塊最乾的地闆上，第二步則避開椅子下麵那幾點發黑的濕印，直接貼到了桌邊。燭火照到桌麵的時候，桌上散開的幾本書一下都露了出來，語文、數學、英語，還有一本厚得發脹的舊字典，全都被翻得亂七八糟，頁邊捲起，像剛被浸過水。
而最靠裡的桌角，抽屜已經被拉開了半尺。
裡麵空蕩蕩的，隻剩幾支筆、半包舊電池和一疊被水泡得邊緣發軟的草稿紙。
楊間一眼掃過去，沒有伸手亂翻，而是先看那幾本書的擺法。
亂歸亂，可並不是胡亂攤開的。那本舊字典被壓在最上麵，側邊朝外，像是剛從抽屜裡或者桌角最深的位置被翻出來，放到這兒以後又沒來得及繼續往下弄。它比旁邊幾本課本更濕，封皮發暗，邊角還粘著一點細細的黑泥，像原本就不該常年放在書桌外麵。
楊間看見那點泥的時候，心裡忽然一動。
這本字典不是他最近常用的東西，甚至有些年頭了，平時一直被塞在桌底最裡麵墊書。要飯鬼偏偏翻到它，而且濕痕最重，說明它盯的很可能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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