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暫時送走了楊間把盆放到客廳和走廊之間最空的一塊地磚上，又擰開水龍頭，往裡麵接了不到半盆水。水聲響起的一刻，他自己的心都跟著一沉，因為這聲音在今夜幾乎等於主動把一小塊“鏡麵”擺到了鬼跟前，可父親既然把路寫成這樣，那就說明有些險必須冒，而且要冒得比它更快。
水接好以後，他把燭火往旁邊挪了一點，讓那團小小的光剛好能落進盆裡，卻又不至於把周圍照得太亮。果然，水麵微微一晃，立刻浮出一層極淡的亮，像黑裡睜開了一隻模糊的眼。
“媽，你閉眼，站起來，往大門那邊走。”楊間低聲說道，“不管聽見什麼都別睜，也別回頭，還是在心裡數數，別停。”
母親沒有問為什麼，隻是扶著沙發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往門口挪。她現在已經怕到了極點，反倒不敢再自己做判斷，楊間說什麼，她就照做什麼。
等她站到門邊以後，楊間才慢慢蹲下身，把毛巾打開，將那張舊照片放進了盆裡。
照片剛碰到水，表麵那層被封了很多年的舊光一下泛了出來，像一個被按在黑水底下太久的日子忽然重新浮到眼前。父親年輕時那張尚且溫和的臉、母親當年還沒有被生活壓出疲色的眼睛，以及照片正中那個被抱在懷裡的小孩，在一層輕輕晃動的水裡全都變得模糊起來，像有人隔著很多年的時間，把這個家曾經最好的一點東西遞到了今晚。
而就在它落穩的那一瞬間，洗手間門後和楊間房門後，幾乎同時傳來一道極輕的吸氣聲。
不是人真的在吸氣。
更像是有什麼東西聞到了。
楊間頭皮一緊，幾乎是立刻後退了兩步，隨後拉住母親的手腕，一起往門口退去。他沒有閉眼，因為接下來他還得盯著門和盆之間的方向，可他也沒敢去看水麵，隻是死死盯著地上那塊剛被燭火照亮的磚。
先動的，是洗手間那邊。
那把被膠帶纏住、被椅子頂著的門把先是極輕地震了一下，隨後便慢慢、慢慢地往下沉去，像裡麵那隻手終於不再滿足於試探，而是實實在在把所有力氣都壓了上來。膠帶一點點繃緊，椅腿在地磚上發出細細的摩擦聲，可還沒等它真的被壓開，楊間自己的房門那邊忽然傳來“吱呀”一聲輕響。
那不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更像是門後有什麼濕重的東西已經貼到了門縫上，順著門闆慢慢往外擠，而隨著這一聲輕響一起漫出來的，還有一股更重的土腥氣和爛水味，濃得像整個房間都被誰從水底翻了上來。
母親的手腕在他掌心裡抖得厲害，卻始終咬牙沒出聲。
她心裡數數的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可嘴唇還在動。
楊間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擡手一揮，直接把那支一直冰冷得像塊鐵的錄音筆扔到了搪瓷盆旁邊。機身磕到地磚，發出清脆一響，下一秒，錄音筆竟自己亮了起來，裡麵那段斷斷續續的舊錄音也像被什麼東西激活了一樣，猛地在黑裡響起。
“……別看……別回……它低頭的時候就走……”
聲音依舊被雜音切得很碎，可這一次已經夠了。
因為就在錄音筆響起來的那一刻，屋裡所有動靜忽然都停了一下。
那種停頓短得像眨眼，可也正因為短，才像是某種更大的東西猛地把注意力全都轉了過去。緊接著，楊間清楚地聽見，從洗手間門後到房門裡側，同時傳來了一種很輕、很濕的挪動聲，那聲音不像人在走，更像是兩團原本分散在不同地方的水影，正順著地麵、順著牆角、順著他們看不見的黑暗，一點一點朝搪瓷盆靠攏。
先出現在地上的，是一隻腳印。
不是從某扇門裡完整踩出來的，而是憑空在盆邊那塊地磚上慢慢滲出來，邊緣模糊，裡麵帶著黑水和泥。隨後第二隻、第三隻也跟著浮了出來，卻全都隻在盆邊半步的地方停下，沒有朝他們繼續逼近，像有什麼東西已經不再看門口這兩個活人，而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盆裡的那張照片上。
客廳裡的燭火被無形的濕氣壓得越來越低，火苗細得幾乎快斷了，可水盆裡那一點反光卻反而更亮，像黑裡隻剩下了那一小塊地方，能照出什麼，也能把什麼東西叫過去。
楊間沒有擡頭，也沒有讓母親擡頭。
可即便隻盯著地上，他也能感覺到，那片水麵前麵此刻一定已經站了什麼東西，而且離得極近，近到連呼出來的氣都像貼在了盆沿上。過了大概兩三秒，盆裡的水忽然輕輕盪了一下，像有什麼濕透的手正慢慢伸進水裡，把那張舊照片從裡麵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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