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是同一隻鬼那一夜後半段，屋裡確實安靜了下來，可那種安靜並沒有給人半點真正睡過去的可能，因為鬼退走以後留下來的並不隻是地上的潮氣和幾扇再也不敢隨便靠近的門，還有一種更難形容的空，好像這間房子裡明明什麼傢具都沒少，燈、桌子、杯子、窗簾也都還在，可空氣裡偏偏像被誰硬生生挖走了一小塊東西，留出一個看不見的缺口，讓人一閉眼就會想起水盆裡那張被拿走的照片，然後又會在下一秒忽然意識到，自己竟已經有點想不起那張照片上每個人站得究竟是什麼位置了。
楊間是在天快亮的時候才真正發現這件事的。
他整晚都沒敢睡，母親靠在沙發上，數數數到後麵聲音都啞了，終於在快天亮的時候昏沉沉地眯過去一會兒，楊間則一直坐在客廳邊上，背靠著牆，手邊放著那支恢復安靜的錄音筆，目光隔三差五就會往那隻還擺在地上的搪瓷盆上落一眼。盆裡的水早就不再晃了，盆底那點發黑的濕痕也隨著時間一點點淡了，可正因為一切都太安靜，他才會在不知第幾次看過去的時候，忽然想把那張照片重新在腦子裡過一遍。
父親站在後麵，母親抱著小時候的自己站在前麵，這一點他還能確定。
可再具體一點，比如父親那天穿的究竟是白襯衫還是深色外套，母親懷裡的自己是笑著還是皺著臉，背景那座照相館常見的假山後麵究竟有沒有那棵塑料鬆樹，他居然一下想不清了。那種感覺並不是普通的“記不太真切”，而更像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昨天才親眼看過一張照片，可現在閉上眼去想，卻總有一層水光隔在記憶前麵，把細節全都泡得發虛，隻剩一個大概的輪廓還在。
楊間心裡一點點沉了下去，隨後擡頭看向母親。
母親剛醒，臉色還白著，顯然這一夜的驚嚇和疲憊並沒有隨著天亮少掉多少。她見楊間看著自己，先是愣了兩秒，隨即像也想起了什麼，遲疑著問了一句：“你爸那張照片……是不是以前一直放在箱子裡那張？”
“不是箱子裡。”楊間說道，“是他藏在字典裡的。”
母親聽完以後，神情裡明顯閃過一絲茫然，像是這句話她聽懂了，可另一件本該跟著被勾起來的東西卻沒有按常理浮上來。她皺著眉想了一會兒，才慢慢說：“我記得是有這麼一張全家照，可我現在怎麼就是想不起來，那天拍的時候你爸站在我左邊還是右邊。”
這句話一出口，客廳裡便安靜了。
楊間沒有接話，因為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父親紙條裡那句“它拿走的不隻是照片”，到現在算是真正應驗在了他們身上。那張紙被拿走的時候，連著一起被拽走的，顯然還有附著在照片上的一部分記憶，不是整個抹掉，而是從最清楚、最溫熱的那一層開始一點點泡散，剩下一個你明知道存在，卻怎麼也抓不穩的輪廓。
這才像鬼會收的東西。
不是紙，不是膠片，不是相框，而是你和那件東西之間最捨不得失去的那部分聯繫。
“媽，這件事別跟別人說。”楊間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不管是昨晚聽見的聲音，還是照片的事，都別往外講，也別自己反覆去想，越想越容易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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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著他，像是想問他“那還能怎麼辦”，可話到了嘴邊又自己咽了回去。經過這一夜以後，她顯然已經明白，楊間現在很多判斷聽上去殘忍，卻是這個家唯一還撐得住的東西，於是她最後隻是點了點頭，聲音發啞地問：“你今天還去學校？”
“去。”
這個回答出來得很快，幾乎沒有停頓，因為楊間心裡早就有數。
家裡這一夜雖然暫時過去了，可真正把他們拖進來的源頭還在學校門口，而且父親最後那句提醒也像一根刺一樣始終紮在他腦子裡。會從那裡出來的，未必還是這一隻，這句話如果隻是單純用來嚇他，根本沒必要寫進那張紙條的最後一行；既然寫了，就說明學校門口那地方本身出了問題，要飯鬼不是孤零零自己蹲在那裡的，它後麵還連著別的東西。
更何況，何凡那邊的鏡子、孫瑞那邊的延遲追索，也都還沒真正收回來。
這場事從來就沒結束。
楊間簡單洗了把臉，沒有進洗手間，隻在廚房接了點冷水拍了拍眼睛，又把昨晚用過的搪瓷盆拿到樓下垃圾桶後麵倒乾淨，連盆底那點最後殘下來的黑水痕都用沙子抹了一遍，直到看不出明顯異樣，才重新帶回家裡。母親坐在客廳裡看著他做這些，沒有再問，顯然已經把“別留下多餘的東西”當成了新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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