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拐角裡一安靜下來，教學樓裡那些隔著牆傳來的早讀聲反而顯得更遠了，遠得像和他們現在站的地方根本不是同一個學校，因為外麵那些學生念的還是課文、公式和英語單詞，可楊間和孫瑞說的，卻已經是另外一種東西了，那種東西一旦真落到人身邊，課桌、走廊、病房和校門都隻會變成它借來站一站的地方。
楊間沒有催孫瑞往下說，隻是看著他手腕上那塊淡得快看不見的水印，過了幾秒才低聲問了一句：“它長什麼樣？”
孫瑞的喉結很慢地動了一下，像是在把某種已經頂到嘴邊的噁心感硬壓回去，隨後才開口：“我其實沒看清臉，因為我當時根本不敢看太久，可我能確定，那不是要飯的那個。要飯鬼給人的感覺是濕，是近，是你一聽見它說話，就知道它已經貼過來了，可窗外那個東西不一樣，它離得很遠，遠到明明隔著一層玻璃和半個病房，我卻還是覺得它一直在看我，而且不是看見我這麼簡單，而像是在一寸一寸量我還剩多少東西沒被拿走。”
這句話讓楊間的眼神輕輕沉了下去。
“什麼時候出現的？”
“後半夜。”孫瑞靠在牆邊，臉色仍舊不好，可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反倒比剛才更穩了一點，因為有些恐懼一旦真開始講，反而會從單純的亂變成一種帶著後怕的清楚，“我那時候剛吐完，整個人都沒力氣，躺在床上卻一直睡不著，病房裡燈關了，隻留了走廊那邊一條門縫光，窗戶外麵黑得跟堵死了一樣。要飯的那個東西我先前已經夢見過一次，它就站在我床尾，問我什麼時候把最重要的東西給它，我不敢應，也不敢動，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昏過去了，等我第二次醒過來，窗戶上全是霧，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夜裡溫差大，可很快就發現，那層霧不是慢慢起的，是從窗戶中間一點點往兩邊暈，像外麵有人把一隻濕手按在玻璃上，掌心先貼上去，然後水汽才順著邊緣往外散。”
楊間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某種模糊的判斷，卻沒有打斷。
孫瑞吸了口氣，繼續往下說：“我當時第一反應還是要飯鬼，可下一秒我就知道不是，因為霧起來以後，玻璃外麵不是站了個披雨衣的人，而是多了一團很淡的影子，那影子一開始離得很遠，像在住院樓外麵的樹底下，可我明明住的是五樓，外麵根本不可能有人那麼直地站在那個位置上。更怪的是，它不是慢慢朝我走過來的，它每次動的時候，我都看不見它怎麼動，隻是一眨眼，它就在更近一點的地方了，第一次還在樹後麵，第二次就已經到了窗戶正對的空調外機那一塊，第三次……第三次我看見它已經貼在玻璃外麵了。”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像是胃裡那種沒吐乾淨的冷水又頂了上來。
“它還是沒臉？”楊間問。
“不是沒臉。”孫瑞低聲說，“是臉像還沒長好。輪廓有，可五官都是糊的，像有人用手把一張剛畫出來的臉從中間慢慢抹開了，隻剩兩個比別處更黑一點的地方，像眼睛，又像窟窿。它也不說話，就那麼隔著玻璃看我，病房裡別的人全睡著了，連打呼嚕的節奏都沒變，可我就是知道它在看我，而且看的不是我這個人，是我身上那點還沒完全被要飯鬼收走的東西。”
樓梯口吹過一陣風，把牆角積著的粉灰輕輕捲起來一點。
楊間看著孫瑞，沒有立刻接話，因為這段描述雖然嚇人，可真正讓他在意的不是“它長什麼樣”，而是兩件更具體的事。第一，這個東西跟要飯鬼明顯不是同一種，它不討東西，也不立刻貼近，更像是在遠處盯著，等著什麼；第二，它出現的方式還是離不開“玻璃”這種能照見人的東西，也就是說，父親和要飯鬼留下來的那一整套關於映照的規則，恐怕並不隻對一隻鬼有用。
“你當時有沒有在玻璃上看見自己？”楊間忽然問。
孫瑞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顯然比“它像不像要飯鬼”更偏，可他還是順著回憶了一遍，過了幾秒才慢慢點頭：“有一點，特別淡，因為病房裡太暗，窗戶就跟鏡子差不多，我一開始就是先在玻璃上看見個像站在我床邊的人影，差點以為要飯鬼又進來了，後來才發現那影子不是在屋裡，是在玻璃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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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間心裡那條線一下繃緊了。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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