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番外一：碧桃的七天 · 那夜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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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庭芸騎在紅玉背上衝出城門的那一刻，碧桃正在傅家後院的洗衣房門口搓一件舊衣裳。
那是一塊靛藍色的粗布，不知道是誰穿過的，泡在堿水裡泡了一整夜，水已經混成了灰白色的濁湯。她坐在矮凳上，把布料撈起來按在搓板上，用力搓了兩下，手指上的舊裂口被堿水浸得發白，邊緣微微翻開，像一張被反複撕扯又反複粘合的舊紙。
她沒有聽見嗩呐聲。
洗衣房離前院遠，隔著一道院牆和兩排堆放雜物的舊棚子，前街上的喧鬨被層層疊疊的牆壁和堆貨給濾去了大半，傳到她耳朵裡的時候，隻剩下一層模模糊糊的嗡嗡聲，像有人在水底下說話。她停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側耳聽了一會兒——那聲音裡有嘈雜的人聲，有急促的腳步聲，像是出了什麼事。但她沒有站起來去看。洗衣房的人走不開的，走開了管事婆子會罵人，一罵就是一連串不帶重樣的粗話，她不想招惹那個麻煩。於是她低頭繼續搓那塊布。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管事婆子從外麵快步走回來，步子比往常急。她站在洗衣房門口，叉著腰大聲說："都聽好了——九小姐跑了！跟那個姓趙的私鹽販子跑了！夫人發火了！你們誰要是敢在背後嚼舌根，仔細你們的皮！"
碧桃的手指停了下來。搓板上的布料還在滴著水，順著板沿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她腳邊濕漉漉的地麵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跡。她低著頭，看著那片水漬慢慢擴大，心裡有什麼東西像被一根針紮了一下，不重，但是很準。
她沒有抬頭，沒有出聲。她把布料重新浸進水裡，繼續搓。
等管事婆子走遠了，碧桃才放下手裡的活。她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裝作去後院井邊打水。井台在洗衣房後側，那裡有一堵矮牆，牆根下堆著幾隻破瓦缸。她蹲在井台邊，把木桶放下去又提上來，水聲響著，蓋住了她腦子裡轉得飛快的聲音。她從井台邊繞到牆角堆瓦缸的地方蹲著，聽了一會兒前院的動靜——腳步聲、說話聲、有人在喊"往西門追"，有人在喊"先報官"。聲音來來回回，像一群被驚擾的螞蟻在沒頭沒腦地亂爬。
碧桃蹲在瓦缸後麵，手扶著井沿的青苔，感覺那青苔濕滑冰涼的觸感正透過指腹沿著掌紋一路往裡滲。她腦子裡反複轉著一個念頭，轉了幾圈之後停下了。
小姐是一個人跑的。
那個姓趙的男人帶她走的，但她身邊沒有帶人，沒有帶丫鬟。
碧桃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走回洗衣房，把那塊沒洗完的粗布重新撈起來擰乾了，搭在晾衣繩上，又把自己那件舊外衣穿好。管事婆子不在，院子裡隻有兩三個埋頭乾活的婦人，誰也沒有多看她一眼。她低著頭穿過院子，繞過那排堆著舊木料的棚子，拐到了後院的馬廄旁邊。傅家後院養著幾匹馬，平時沒人仔細看管，隻有一個喂料的老頭每天早晚來添一次草料。這會兒正好是午後，那老頭坐在馬廄對麵的牆根下曬太陽打盹。碧桃從馬廄旁邊的柴垛後麵繞過去，把馬廄門的插銷輕輕拔開，牽出了靠牆那匹性子最溫順的灰馬。她不敢走正門，牽著馬繞到後院的側門，門閂是鬆的——幾天前她就留意到了。她把門閂抽開，牽著灰馬閃身出去，在巷子裡翻身上了馬。她騎得不太好，以前隻在老家騎過幾回驢，但馬比驢高得多，她一上去就覺得整個人被抬到了半空中，視野一下子鋪開了，能看見巷口拐角處有幾個人的背影。她沒有猶豫，雙腿夾了一下馬腹，灰馬小跑著出了巷口，拐上了通往西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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