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胡楊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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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秋天，傅庭芸說想回去看看那棵胡楊樹。
說這話的時候她正坐在賬局的桌邊，把最後一筆賬錄完，擱下筆，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邊關的秋天，天空比夏天更高一些，天藍得更透一些，日光落在土牆上的顏色從白亮變成了暖黃。風裡帶著乾草和沙土的氣息，和去年一樣。不一樣的是她聽見風聲的時候不再覺得它像催促，隻覺得它在屋外轉了一圈，又順著屋簷走了。
趙淩坐在對麵，正在看一份老周送來的鹽道修繕進度報告。他聽見她的話抬起頭來："哪棵胡楊樹？"
"就是之前我們避過沙暴的那棵。"傅庭芸說，"烽燧旁邊，驛站過去大概半天的路程。你背著我走了大半夜，天亮的時候看見的那棵。"
趙淩想了一下，點了下頭："記得。"
第二天一早，兩人出了城。沒有帶多餘的行裝，隻帶了兩囊水、一小袋乾糧、山雪和那匹深褐色的馬。他們沿著出城的路向西走，穿過那片已經開始泛黃的草甸子，穿過那條一年前走過的土路。路比去年平整了很多，兩側偶爾能看見新種的白楊樹苗，樹乾細細的，被風吹得微微彎著腰，但每一棵都活著，風從它們中間穿過去的時候，它們會順著風的方向彎腰，風停了之後又慢慢直起來。
他們走了一整天，在驛站的舊址附近歇了一夜。驛站已經廢棄了，院牆塌了大半，隻剩一間還能遮風的正屋。傅庭芸在那間屋裡生了火，借著火堆的光在牆上看見一行字，用刀尖刻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有力："趙淩在此過夜。"落款處刻著"慶元三年冬"五個字，字體比正文小一些，筆畫生澀，像是在刻字人的刀下小心翼翼地移動，每一筆都刻得認真而用力。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沿著筆畫走了一遍，指腹能感覺到刀尖入木的深淺變化，有些筆畫用力深，有些淺，應該是個少年蹲在牆角，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自己刻進木頭裡。
趙淩蹲在火堆另一邊，把乾糧掰開遞了一半給她："那年冬天我十五歲。家裡出事之後在外麵走了好幾年，路過這裡住了一夜，第二天又折回邊關了。"
傅庭芸算了算日子——八年前的事了。她低頭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落款處那個歪歪扭扭的"慶元"二字，忽然覺得那個十五歲的少年就蹲在火光照不到的牆角處，正在一筆一劃地刻下自己的名字，像是怕被什麼人忘了似的。
"你那時候就想著要回邊關了？"她問。
趙淩嚼著乾糧，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明暗暗："嗯。當時想著，以後總有一天要回來。"
傅庭芸沒再問。她把那半塊乾糧掰成更小的碎塊，一塊一塊放進嘴裡嚼著，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在火光的映照下一遍一遍地拂過那些生澀的筆畫，像是用手掌在心裡慢慢撫過一道舊痕。
第二天清晨他們繼續往西走，越過驛站，沿著記憶中的方向穿過沙丘。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傅庭芸在山雪背上直起身往前望了一眼——遠處的沙丘之間，那棵胡楊樹的輪廓正在日光裡浮現出來。
比記憶裡更高了。秋天的胡楊葉子正黃著，從樹冠頂端開始往下蔓延，越往下的顏色越深，底部的葉子已經變成了深金色，在風裡簌簌地響著。樹乾比一年前粗了一些，樹皮上那些深裂的紋路被時間又刻深了幾道，裂縫邊緣微微翹起，像一道被反複折疊後留下的痕跡，嵌進了木紋的紋理裡。
傅庭芸在山雪背上多坐了一會兒。她認出了它——就是那棵。一年前她在烽燧裡發燒，趙淩背著她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看見了這棵樹的輪廓，那時候她半昏半醒，隻記得那棵樹立在晨光裡，她伏在他背上，用最後一點力氣抬了一下頭，看見了樹冠頂端的輪廓映在灰藍色的天幕上，像一隻張開的、安靜的巨手。她下了馬，朝那棵樹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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