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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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荷開始跟我說話了。
不是那種滔滔不絕地說，是一句兩句，像擠牙膏。
但是擠出來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說她爸爸是複旦哲學係的教授，出了七本書，帶過三十多個研究生，在學界有名氣。
她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好，聽話，長得也好看。高考考上了複旦，爸爸的學校，爸爸的專業。“他讓我報的。他說你學哲學，將來可以接我的班。”
“你想學哲學嗎？”我問。
“想不想不重要。他想了，就行了。”
大學四年，她拿了三年獎學金，保研了。研二那年，她談了戀愛。男朋友是同係的，爸爸的研究生。“我爸最得意的門生。農村出來的，苦孩子，成績好，會來事。我爸說他將來必成大器。”
“你爸知道你們在一起嗎？”
“知道。他高興。他說肥水不流外人田。”
“後來呢？”
“後來畢業了。他進了體製內，我進了出版社。在我爸的各種操作和他自己的努力下，升得很快，三年副處，五年正處。我爸說他沒看錯人。”
“再後來呢？”
她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畫圈。河邊很安靜，水聲嘩嘩的，像是在幫她掩蓋什麼。
“再後來，他跟我爸說，要娶我。
我爸高興壞了。我爸是真把他當兒子一樣的。
之後訂了婚期，定了酒店，發了請帖。結果呢，結婚前一個月，他跟我攤牌了。”
“攤牌什麼？”
“他說他不想結婚了。他說他喜歡的是別人。
他說他跟我在一起，不是因為愛我，是因為和我在一起，能讓他少奮鬥很多年。
他還說，我這麼好，他不想害了我，不能對不起我，娶了我，我不會幸福的，所以，婚不結了。
她抬起頭看著河麵。河麵上飄著一片葉子，黃的，轉著圈往下遊漂。
“我爸知道以後，心臟病犯了。住了半個月院。
出院以後，他不認我了。他說是我沒本事，留不住男人。
他說我丟了他的人，讓他成為了親戚朋友們的笑柄，他把我的電話拉黑了，微信刪了，不讓我回家。
我媽偷偷給我打電話，說你先出去躲躲，等你爸氣消了再回來。”
“你媽現在呢？”
“去年走了。癌症。查出來就是晚期。
我爸沒告訴我。我連最後一麵都沒見著。”
她伸出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手表。
表盤上的裂痕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道閃電。
“這是我爸送我的最後一件東西。他那時候還說——‘蘇荷，你是爸的驕傲。’
後來他又說——‘我沒你這個女兒。’”
她把表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周強。”
“嗯。”
“你說，我丟他的人了嗎？”
“沒有。”
“那我做錯了什麼？”
“你什麼都沒做錯。”
“那他為什麼不認我？”
“因為他做錯了。但他不敢認。
認了，他就是壞人。不認，你就是壞人。他選了讓你當壞人。”
她看著我，眼淚掉下來了。
一顆，兩顆，砸在手背上。她沒擦，讓眼淚流。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嘴角，鹹的。
“周強，你是第一個說不是我的錯的人。”
“以前沒人說過？”
“以前的人都說——你爸是為你好，你體諒體諒你爸。”
“體諒個屁。他體諒你了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嘴角動一下的笑，是真笑，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翹起來了。
“你這個人，說話真他媽難聽。但好聽。”
那天下午，蘇荷坐在河邊，哭了。
哭得不大聲，就是眼淚一直流，流了很久。
我沒說話。就坐在旁邊，看河。她哭了大概十分鐘，停了。用袖子擦了擦臉，吸了吸鼻子。
“周強，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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