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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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衛民是喝到下午才走的。
臨走的時候拉著老太太的手，一口一個"老太太"，說以後有什麼事儘管去廠裡找他，拍著胸脯保證。
老太太把他送到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易中海湊過來，剛想問問楊廠長跟她家什麼關係，老太太擺擺手，說累了，回了屋。
屋裡還擺著酒菜，杯盤狼藉。
老太太也沒收拾，就那麼坐在炕沿上，看著滿桌子的殘羹冷炙，發了半天呆。
楊衛民最後說的那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隻要不違反原則"。
這話聽著好聽，其實就是留了個活話。
真到了要擔責任的時候，一句"違反原則"就能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這種話她聽得懂。
光靠舊情，靠不住。
她慢慢下了炕，走到炕櫃跟前，打開最裡麵那個抽屜。
抽屜裡是幾件舊衣服，她把衣服撥開，底下有個夾層。
從夾層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個磨得發亮的銅相框。
相框裡是個年輕男人的照片，穿著國民黨軍官的製服，眉眼跟老太太有幾分像，笑得很精神。
是她兒子，佟誌遠。
老太太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在炕沿上坐下，就那麼看著照片裡的人。
她是佟佳氏，正兒八經的旗人，祖上跟著順治爺進的關。
到她這一輩，大清早就亡了，但架子還在，規矩還在，道理也還在。
她從小聽她爹說，改朝換代不可怕，可怕的是朝中沒人。
從北洋到國民黨，哪一任上來不得從旗人身上刮一層油？
可刮歸刮，真把幾十萬旗人逼急了，也出亂子。
所以他們這種人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活法就是——誰坐天下就給誰當差，不站隊，不硬扛，保住身家性命最要緊。
誌遠這孩子，從小就聰明，會來事，書讀得一般，但人情練達，天生就是吃公家飯的料。
十七歲那年，靠家裡老一輩的關係進了衙門，從北洋到國民黨，換了好幾茬主子，他都穩如泰山。
官不大，但消息靈通，三教九流都認識，上下打點得明明白白。
那時候老太太還挺欣慰，說兒子像他姥爺，有出息。
直到日本人來。
七七事變之後，日本人占了北平，那是真不一樣。
以前的政府刮錢，好歹還講點規矩，日本人是連錢帶命一起要。
旗人首當其衝，今天捐這個明天征那個，稍有不從就扣個通敵的帽子，說抓就抓，說殺就殺。
不少人跑了，也有硬氣的，躲去了南邊。
但佟家沒跑，也沒硬。
跑了，這一大家子的家產就全沒了；硬了，命就沒了。
誌遠順理成章給日本人當差，進了憲兵隊，還是乾老本行——情報、聯絡、上下打點。
那些年，他沒少作孽。
幫著日本人查地下黨，征糧食，抓壯丁，有時候明知道是好人，也得咬著牙往上遞名單。
老太太心裡跟明鏡似的，但她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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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幫日本人，佟家這一大家子，連她帶孫子帶孫女，都得死。
這就是命。
好不容易熬到日本人投降，國民黨回來了。
國民黨那時候急著在北方擴張勢力，人手不夠，也顧不上算舊賬，隻要肯投誠的，一概收編。
誌遠這種在北平地麵上熟、三教九流都認識的，正是用得著的人。
但有一條——他幫日本人的時候下手太狠，仇家太多，明裡暗雨盯著他的人不少。
所以代價就是，從此佟誌遠這個人"死了"。
他換了名字，換了身份，轉入地下乾黑活，明麵上再也不能以佟家兒子的身份露麵。
從那以後，老太太就再也沒見過兒子。
一開始還托人帶個話，後來話也少了，再後來，連人在哪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兒子還活著，還在給國民黨辦事，但具體乾什麼，在哪，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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