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二年，九月十九。
綏德城，兵工廠。
楊平安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實驗室裡堆滿了瓶瓶罐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酸味。地上散落著寫滿算式的稿紙，牆角的炭盆早就熄了，九月的陝北已經轉涼，可他一腦門子汗，顧不上冷。
“又失敗了。”他把手裡冒著黃煙的坩堝扔進沙桶裡，沙桶裡已經插滿了類似的殘骸——有炸裂的、有燒穿的、有根本沒反應的。
王遠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楊平安轉過頭，這才發現道台大人來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滿手的灰蹭了一臉。
“大人，您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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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遠山走進來，看了看沙桶裡的殘骸：“聽說你三天沒合眼了。周先生說你再這樣下去，身子要垮。”
楊平安苦笑了一下：“大人，這東西搞不出來，我睡不著。”
王遠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說說，卡在哪兒了？”
楊平安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裡麵是淡黃色的小片片，跟指甲蓋差不多大，整整齊齊地碼著。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放在桌上。
“這是咱們從美國買的無煙火藥，”楊平安說，“一磅三兩銀子，比等重的白銀還貴。”
王遠山拿起那片火藥，在手裡掂了掂。很輕，表麵光滑，有點像幹了的樹膠。
王遠山把火藥片放回盒子裡：“所以你打算自己造？”
楊平安點點頭：“我想把它拆開，看看裡麵到底有什麼。硝化棉是肯定的，但光有硝化棉不行，太烈，一燒就炸。洋人一定加了什麼東西來穩定燃燒速度——可能是樟腦，也可能是別的增塑劑。隻要我能搞清楚配比，咱們就能自己造。成本我算過了，自己造的話，一磅火藥的原料成本不到五錢銀子，加上人工和設備折舊，撐死一兩。一年下來，光火藥就能省好幾千兩。”
他指著桌上的瓶瓶罐罐，把自己的思路說了一遍：先把買來的無煙火藥用溶劑溶解，分析裡麵的成分；再用不同的配方試製，跟原品的燃燒速度做對比；反覆調整，直到做出一模一樣的東西。
“說起來簡單，可幹起來太難了。”楊平安嘆了口氣，“可我試了快兩個月了，拆出來的成分始終對不上。洋人這東西，看著簡單，裡麵門道深得很。”
王遠山問：“缺什麼？”
楊平安想了想：“缺兩樣東西。一是分析設備——要把火藥裡的成分精確地分離出來，需要一套蒸餾、萃取、沉澱的設備，這些東西咱們有，但精度不夠。二是時間——就算有設備，每個配方試一遍，少說也得兩三百次。就算三天試一次，也得兩三年。”
“太慢了。”
“是太慢了。所以我想……”楊平安猶豫了一下，“能不能從洋人那裡弄到配方？”
王遠山看了他一眼：“怎麼弄？”
楊平安說：“大盛魁的段掌櫃路子廣，他們跟天津、漢口的洋行都有往來。如果能買到現成的配方，或者請個懂行的洋技師來，咱們能省下好幾年的功夫。”
王遠山沒說話，背著手站在窗前。窗外是兵工廠的院子，幾個工人正在搬運一箱箱從美國運來的火藥。那些木箱上印著英文，蓋著海關的戳子，每一箱都價值不菲。他算過，光是今年前九個月，兵工廠就已經進了五千多磅火藥，花了一萬六千多兩白銀。照這個速度，到年底就是兩萬兩千多兩。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兩條腿走路。你繼續拆、繼續試，我讓段掌櫃在太原想想辦法。誰先走通了算誰的。”
楊平安拱手：“是。”
王遠山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回去睡一覺。你要是累垮了，這火藥就更沒人搞了。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別把身子熬壞了。”
楊平安笑了笑：“大人說得對，今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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