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暗流湧動光緒三十二年，臘月初一。
綏德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西北風卷著鵝毛大雪鋪天蓋地颳了整夜，直到天光大亮才堪堪停歇。整座城池被厚厚的白雪覆蓋，滿城銀裝素裹，屋簷下垂著一尺多長的冰淩，在清晨的微光裡泛著刺骨的冷光，透著冬日獨有的蕭瑟。
道署後衙的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與屋外的天寒地凍截然不同。王遠山端坐在梨花木大案後，指尖輕輕摩挲著案上的紙張，麵前攤著的，是陳文淵與周景濂反覆修改三回的學堂章程。上一版章程送到周景濂手中，這位老師爺足足耗費兩天功夫，逐字逐句推敲斟酌，光是措辭就修改了數十處，力求滴水不漏。
“大人，章程最終定稿了，您過目。”陳文淵坐在左側席位，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因先前在屋外奔走凍得泛紅，語氣帶著幾分恭敬，“這一稿周先生已經仔細審閱過，反覆核對無誤，說是呈給您敲定後，便再無大的紕漏。”
王遠山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紙麵之上，低頭細細翻閱。
章程最上方，赫然寫著“延榆綏實業學堂章程”九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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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周景濂深思熟慮後的主意，摒棄了“綏德實業學堂”的名號，特意冠以“延榆綏”三字。要知道，延榆綏兵備道本就管轄延安、榆林、綏德三地，用這個名頭，不僅名正言順，更能凸顯學堂是官辦正規學府，絕非王遠山一時興起創辦的私塾，徹底堵上旁人的閑言碎語。
章程開篇的辦學宗旨，寫得四平八穩，全是挑不出錯的官麵文章：“為響應朝廷新政，鼓勵工商，富強地方，特設延榆綏實業學堂，教授實用技藝，培養專門人才，以裕國計民生。”
看到這幾句話，王遠山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淡笑。周景濂這筆力，當真是高明至極，單單“響應朝廷新政”六個字，就牢牢錨定了辦學堂的合法性。光緒二十七年，朝廷便明發上諭，勒令各省興辦學堂、培養實用人才，這是鐵闆釘釘的國策。他王遠山辦學堂，絕非擅自行事，而是謹遵朝廷旨意，但凡有人敢反對，就是公然違抗新政，誰也擔不起這個罪名！
再看“鼓勵工商”四字，更是妙不可言。朝廷明麵上大力倡導發展工商，這是人人皆知的政策，任誰也無法公然駁斥，辦學堂的立場，瞬間站得穩穩噹噹。
“這一稿，寫得極好。”王遠山擡起頭，看向陳文淵，語氣裡滿是認可，“此番，真是辛苦周先生了。”
陳文淵聞言，臉上露出幾分笑意，連忙回道：“周先生昨夜為改章程，一直忙到三更天，今早天不亮又重新核對一遍，確認毫無差錯，才讓卑職趕忙送來給您。他還特意叮囑了一番話……”
“他說什麼？”王遠山挑眉追問。
“周先生說，大人年輕氣盛，行事難免容易衝動，章程越是穩妥周全，日後遭遇的麻煩便越少。老朽這把老骨頭，別的大事幫不上忙，替大人把好文字關、規避隱患，還是能盡一份力的。”陳文淵原封不動轉述。
王遠山聞言沉默片刻，隨即緩緩點頭。周景濂這人，向來是嘴上不饒人，總愛潑冷水，可真做起事來，卻比任何人都上心周全，是難得的靠譜之人。
他不再多言，繼續往下翻看章程，目光定格在課程設置一欄，上麵寫得清清楚楚，學堂共分三科：工科、農墾科、水利科。
工科下設採礦、冶鍊、機械、火藥四門；農墾科主攻屯田、育種、畜牧、農政；水利科則囊括修渠、築壩、引水、防洪，除此之外，竟還多了田賦核算、倉儲管理兩項。
看到水利科的額外課程，王遠山的目光驟然頓住。修渠、築壩、引水、防洪，皆是實打實的水利實務，培養出的人才，能直接助力陝北屯墾治水，造福地方，這本是情理之中。可田賦核算、倉儲管理，分明與水利毫無幹係，周景濂此舉，暗藏玄機。
王遠山瞬間洞悉了其中深意，心中暗自讚歎。
水利科的學生日後派往各州縣督導水利工程，勢必會與當地糧倉、鹽倉，以及戶房、工房等衙門打交道。提前學懂田賦核算與倉儲管理，便能一眼看穿賬目貓膩、糧倉虧空。明麵上，這些學生是水利人才，暗地裡，卻是他安插在各州縣的眼線，是製衡地方老吏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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