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狀況、人際關係、體貌特征、性格特征、遺傳基因、感覺知覺、情緒欲望、思想觀念等等組合而成的“我”,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佛陀所說的“眾緣和合”的“假我”。
所謂“眾緣和合”,就是指諸多事物依賴一定條件組合在一起;而所謂“假我”,並不是說這個“眾緣和合”的自我不存在,而是說一旦眾緣變化或離散,自我就隨之改變了,因而不常在。“不存在”與“不常在”一字之差,意義完全不同:“不存在”是一種斷滅論,為佛教所駁斥,“不常在”則是對萬物的如實體認。
真我與假我,演員與角色
既然上述那些東西都隻是“假我”,那麼什麼才是“真我”呢?
其實,“真我”並不在“假我”之外,而就在“假我”之中。
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如果你跟身心內外的一切東西認同,你的“真我”就迷失在“假我”之中了,一旦你不跟你擁有的任何東西認同,你的“假我”就全體轉為“真我”了。
換言之,所謂認識“真我”,並不是要讓你摒棄“假我”,也不是要讓你拋棄現有的生活以及擁有的一切,而隻是讓你不要與那些東西認同——說白了,就是一念之轉而已。隻要這一念能轉過來,你的生活全體即真;可要是轉不過來,仍然堅持錯誤的認同,則你的生活全體皆假。所以佛說:“一念悟,眾生即佛;一念迷,佛即眾生。”
如果你覺得這麼說太抽象,那我們來打個比方:“真我”就像是一個演員,“假我”就是其所扮演的角色。一個演員既要入乎其內,把自己當成那個角色,又要出乎其外,時刻謹記自己是在演戲。隻有把握好這個分寸,才稱得上是優秀的演員。假如有個演員入戲太深,以致忘記了自己的本來麵目,把戲中的情節全部認假為真,那他就慘了——今天演一個高官或富豪,就張狂得要死,明天演一個草根或小民,就悲摧得要死。試問,這樣的人還有真正的自我嗎?他還能夠自作主宰嗎?
因此,與“假我”認同的人,就等於把自己拱手交給了“無常”這個編導——“無常”製造了一個境遇讓他哭他就哭,“無常”製造了另一個境遇讓他笑他就笑。而認識真我的人,固然也一樣在“無常”的編導之下,一樣會麵臨離合悲歡的種種境遇,但他會像一個優秀的演員一樣,在表現出喜怒哀樂的同時,始終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隻是人間戲劇的一部分,雖然看上去挺真實,但終究是變幻無常的,我的職責就是演好自己的戲份,儘情體驗這部戲中的一切,但沒必要沉迷在情節中不能自拔,更沒必要被它折騰得欲生欲死。
簡言之,認同“真我”的人,就是“我在演戲”,隨時都可以自作主宰;而認同“假我”的人,就等於“戲在演我”,隻能在紅塵中迷惑顛倒,隨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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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在演戲”,這就是王陽明說的“良知”;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誰,不與角色認同,就是禪宗說的“認識本來麵目”。
而在王陽明看來,二者其實是一回事,“本來麵目,即吾聖門所謂良知”。
正因為“本來麵目”與“良知”具有這樣的對應關係,小陸同學才會拿六祖慧能“不思善、不思惡”的話頭來參究。但是,小陸弄不懂“不思善、不思惡”的真正含義,並錯誤地把它理解成是“清靜自在、一念不生”,這就與慧能的本意背道而馳了。
慧能之所以提出“不思善、不思惡”,絕不是讓我們追求所謂“清靜自在、一念不生”,而是要讓我們打破二元對立的慣性思維,用馬斯洛的話說,就叫“二分法的消解”。
二元對立、二分法即佛陀所說的分別心,亦即禪宗所言的“對治門”。正如大珠慧海所言:“求大涅槃,是生死業;舍垢取淨,是生死業;有得有證,是生死業;不脫對治門,是生死業。”當我們有了涅槃與生死的對立、染垢與清淨的對立,我們就仍然深陷“二分法”“對治門”中,就等於把本來完整而單純的存在割裂成了無數碎片。
馬斯洛認為,在他所研究的那些自我實現者身上,一個共同而顯著的特點就是“非此即彼”的消解。他說:“正像最偉大的藝術家所做的,他們能夠把相互衝突的色調、形狀以及一切的不協調,一起放到一個統一體之中。這也是最偉大的理論家所做的,他從令人迷惑、不連貫的事實碎片中拚湊出整體。偉大的政治家、偉大的宗教家、偉大的哲學家、偉大的父母、偉大的戀人和偉大的發明家也無不是這樣。他們都是綜合者,能夠把遊離甚至是相互矛盾的事物整合入統一體。”
一旦放下分別心,把所有矛盾的事物“整合入統一體”,那麼我們就無須截斷心念之流,隻要保持對身心內外一切事物的覺照與洞察就夠了——善來就照見善,惡來就照見惡,一念生起知其生起,一念消滅知其消滅,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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