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算是她聽過的、對這個職業最平實的理解之一。
她把相機裝上五十毫米鏡頭，測光，然後蹲下來，讓機位和老人的視線齊平。
“周伯，您坐藤椅就行。”
“不換衣服？”
“您這件挺好。”沈照微說，“深灰色的，和藤椅顏色近，拍出來乾淨。”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洗得發白的深灰開衫，裡麵一件白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
“我本來備了一件新的。”他說，“家裡人買的，說是拍照片要穿新衣。我嫌它硬，沒穿。”
“不穿對。”沈照微說，“新的反光不一樣。”
“你這話我愛聽。”老人說，“當年我們照相部拍照，最煩客人自己帶新衣服來。綢子麵的，一打光全是大塊高光，修都沒法修。”
“那就更得拍您這件。”沈照微舉起相機，“準備好了嗎？”
“我沒什麼好準備的。”老人把毯子往腿上攏了攏，“你要我怎麼坐？”
“您平常怎麼坐，就怎麼坐。”
“平常就這樣。”
“那就這樣。”
老人沒動。
沈照微也沒催。
她隔著取景器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周伯，您修了四十年照片，哪張修得最久？”
“我孫女那張。”
“第二久呢？”
老人想了想。
“一張軍裝照。一九七九年送來的，人沒了，家裡就剩一張一寸的登記照，要我放大修成遺像。”他說，“一寸的照片，修成十二寸，臉上就剩幾百個點，全得靠手補。”
“修了多久？”
“一個半月。”
“照著誰的臉修？”
“照著他母親的臉。”老人說，“兒子的眉眼隨媽。老太太坐在旁邊，我修一點，她看一眼，說像，我再修一點。”
屋子裡沒人說話。
“最後像嗎？”沈照微問。
“像。”老人說，“老太太哭了，說這就是他。”
沈照微按下了快門。
哢嚓。
老人說到“這就是他”的時候，眼睛望向了寫字台的玻璃，望著那張一男一女站在紅星照相部門口的照片。他的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指節因為年紀大而有些變形，但很安靜地放著。
林見鹿站在後麵，看著沈照微的背影。
她沒有出聲。
這一張不需要指導。
沈照微又拍了兩張。
第二張，老人轉回來看鏡頭，神態平靜，坐姿端正，正是他自己說的“穿著像樣，坐得端正，神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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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張是林見鹿提出來的。
“周伯，玻璃下的照片，能拍進畫麵嗎？”
“可以。”老人低頭看了看，“拍哪張？”
“您抱孫女那張。”
“那張最舊了。”
“舊才好。”
老人沒再多問，隻把身體在藤椅裡側了側，讓寫字台的玻璃進了畫麵一角。
三張拍完，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沈照微把相機遞過去，讓老人看成片。
老人戴上老花鏡，一張一張看得很慢。
第一張，他自己看著玻璃下的老照片。
第二張，端正的正麵。
第三張，他和那張雪糕照片同框。
“第二張給我孫女壓玻璃。”他說，“第一張我自己留著。”
“第三張呢？”沈照微問。
“第三張……”老人看了很久，“第三張好是好，就是太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我剩下的日子不長，才把新舊照片拍在一起。”老人摘下眼鏡，“這個意思，我自己知道就行，不用讓照片替我說。孫女還小，讓她看見一個坐著的老頭就行。”
林見鹿和沈照微對視了一眼。
“那就前兩張。”林見鹿說。
“第三張刪了？”
“不刪。”老人擺擺手，“留著，別給她看。等她大一點，嫁人了，或者也當了奶奶，再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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