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修照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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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家在老城區一棟筒子樓裡。
樓齡比停雲照相館還老。
樓梯很窄，扶手的水泥裂了幾道口子，牆皮一片一片往下掉。林見鹿背著相機包上到三樓時，不得不側身給一位提菜下樓的阿姨讓路。
“你們找誰？”
“周伯。”
“哦，老周。”阿姨往樓上指了指，“他家門開著，你們直接進吧。”
門確實開著一條縫。
林見鹿敲了敲，裡麵傳出一聲“進來”，聲音不大，但很穩。
屋子不大，收拾得乾淨。
家具舊，擺放的位置卻很講究。靠窗一張老寫字台，台麵玻璃下壓著幾張照片，寫字台旁邊是一張藤椅。老人坐在藤椅裡，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
“你是小林？”老人抬起頭。
“周伯，您好。”
“坐。”老人朝桌邊指了指，“水自己倒，杯子在架子上。我不方便給你們拿。”
林見鹿倒了三杯水。
沈照微接過一杯，雙手捧著，先看了看寫字台玻璃下壓的照片。
照片不多，五張。
最大的一張是黑白的，一男一女站在一家照相館門口，門頭上寫著“紅星照相部”。照片裡的男人穿著中山裝，很年輕。
“那是我和我愛人。”老人順著她的視線說，“一九六二年拍的。”
“這家店是您開的？”
“公私合營前是我師父開的，我在那兒做學徒。”老人慢慢地說，“後來照相部歸了區裡，我就在裡頭修照片，一修四十年。”
“修照片？”沈照微問。
“底片劃傷、相紙發黴、人像褪色，都歸我修。”老人頓了頓，“後來有了彩色，又修彩色。再後來機器能修了，我就退休了。”
林見鹿坐下。
“我老師認識您。秦鬆年。”
“老秦。”老人笑了，“他那個牛脾氣，給我修的一張底片挑了三回毛病。第一回說密度不對，第二回說反差不對，第三回什麼都沒說，自己拿回去重衝了一遍。”
“然後呢？”
“然後發現是我對的。”老人很平靜，“他自己衝壞了，賴我的底片。”
林見鹿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話很像秦鬆年乾得出來的事。
“他現在在養老院。”她說，“前幾天還問起您，說想找您下棋。”
“下不了了。”老人拍了拍自己的腿，“腿先不動了，眼睛還湊合。你們要是去見他，替我帶句話。”
“您說。”
“告訴他，那盤棋算他贏。”
林見鹿點頭記下。
沈照微在旁邊輕聲問：“周伯，今天的照片，您想怎麼拍？”
老人看著她，看了有兩三秒。
“你就是那個演員？”
沈照微愣了一下。
“您認得我？”
“我孫女天天看你演的片子。”老人說，“她要是知道你在我家，能把我這屋門檻踩塌。”
沈照微還沒接話，老人擺了擺手。
“放心，我告訴她照片，不告訴她你來過。年輕人來一趟不容易，別給你添麻煩。”
“不麻煩。”沈照微說，“您孫女要是願意，可以一起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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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上學，今天不在。”老人頓了頓，“再說，今天是拍我。人多了，我就不知道往哪兒看了。”
林見鹿把相機包放到寫字台上，開始取器材。
“周伯，家裡人給我們的委托上寫，您想拍一張正式肖像。”
“嗯。”
“正式到什麼程度？”
“穿著像樣，坐得端正，神誌清楚。”老人一樣一樣地說，“不是給我辦後事用的那種照片。那種照片我二十年前就拍好了，鎖在抽屜裡，質量很好，不用重拍。”
屋子裡安靜了一秒。
林見鹿斟酌了一下措辭。
“那這張照片是給誰的？”
“給我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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