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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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雨夜
雪還在下，落在塑料雨布上，噗簌噗簌，嚇得燈繩晃晃悠悠，五瓦的燈泡在楊老八的臉前扭來扭去，楊老八的心就莫名地煩躁起來。他把褲腰上的繩子鬆了鬆，咳嗽了一聲，用指頭撥開床頭遮擋著的塑料，“呸！”一口濃痰狠狠地吐到了外邊的積雪上。
沒有風。楊老八乾脆把整塊塑料布掀到一邊，漫天雪花就在昏暗的燈光裡跳起舞來。
娘的，真好看。楊老八在心裡說。他想起了年輕時候，好像還沒有二十歲吧，也是這樣的雪，好像還要更大些。他和楊二妮躲在麥秸垛掏空的窩裡，整整一夜呀，老天爺。楊二妮的嘴唇真軟和，還帶著甜味。他問她晚上吃的啥飯，楊二妮說是紅薯苞穀糝。他早就猜到了，親她的時候，就舔到了她牙上的苞穀糝。
他後來還摸了她。開始她不讓，扭著身子，扭著扭著，就讓了。女人，就是喜歡騙人，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不一樣。可惜這是楊老八後來才明白的事，要是早明白幾年就好了，就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楊二妮嫁給了別人。
楊二妮出嫁的那天，他去幫忙抬嫁妝。逮著個機會，他就往楊二妮的臉上瞅，可是楊二妮一直不朝他的臉上看。
他想問問她，為啥不搭理他了，為啥恁快就要嫁給別人。你不是說你爹要讓你再長幾年，等滿二十了再出嫁的嗎。誰知道東王營那個龜孫子居然跑去提親了，叫我還傻乎乎地等著你滿二十呢。
楊老八為這事生了一年多氣，後來終於不氣了。原因是他聽說人家提親的時候，在二妮爹麵前一把甩下兩萬塊。乖乖，兩萬塊，楊老八一輩子也掙不了那麼多。看看自己，從小沒爹，老娘又瞎，傻子才願意嫁。要是我的閨女，我也會答應。楊老八這樣一想，就釋然了。
楊老八是個實在人，雖然窮，但心腸好。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愛叫他幫忙，完了會把剩下的菜啊肉啊送給他一些，他就拿回去，哄老娘開心。
可是老天爺總是不長眼。二十五歲那年，他上房頂幫別人扛麥子，不小心摔下來，斷了一條腿。主家好吃好喝伺候他一個月，就讓他回了家。好了後，就跑不動了，隻能拐著走。
沒幾年，老娘也死了，他就徹底成了光棍。
但好歹餓不死，總有人叫他乾活。比如這個看瓜的營生，就是人家指派給他的。管吃，管抽煙，兩天一瓶酒。他滿足了。乾脆冬天也住在地頭的瓜棚裡，反正第二年還要看，省得來回搬。家裡的房子也破得不成樣，又沒人，還不如住在這兒，圖個清氣。
尤其是在這寒冬臘月，喝上二兩燒酒，抽上一支煙，聽著外麵下雪的聲音，胡亂想想村裡的小寡婦小媳婦兒，也挺美。
楊老八的心裡還有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可不是一般的秘密，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他的精神生活了。
別看他腿不好，耳朵眼睛可靈得不得了。半夜，村子裡要是有個風吹草動，他掌握得清清楚楚。有好幾回，他都看見村裡那幾個小寡婦往打麥場的麥秸垛裡鑽，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
還有一回，他聽見挨著的那塊蘿卜地裡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他悄悄摸了過去，探頭朝溝裡一看，驚掉了下巴——兩個白花花的人正在地溝裡打滾。
楊老八嚇得趕緊退過去，捂著胸口好半天才緩過勁兒。後來，他就格外喜歡一個人住在瓜棚裡了。
楊老八胡亂想了一會兒，就解開頭頂掛著的塑料筐，取出那瓶酒。“砰！”他開了蓋子，對著嘴啜了一小口，覺得不過癮，又灌了兩口。
一股熱浪順著食道進到肚子裡，楊老八覺得渾身開始輕飄飄，兩條腿也熱乎乎的。他蹬了鞋子，坐進被窩。被頭已經爛了好幾個洞，陳年的棉絮漏了出來，黑乎乎的，又潮又硬。
他又啜了一口，覺得不太對勁，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果然有聲音。腳步聲。咯吱咯吱，在雪夜裡格外清。他忽地一扭身，看到一個人影，在瓜地頭的大路上慢慢蠕動，看不清是男是女。
他屏著氣觀察了一會兒，發覺那個人在大路上停了片刻，居然掉轉頭，朝他的瓜棚移過來。他莫名地緊張起來，悄悄握住放在右手邊的鐵棍，注視著這個越來越近的人影。
來人在距他幾步遠的地方站住，嘿嘿笑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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