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鬼蜘蛛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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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蜘蛛記得那把刀。
冰涼，鋒利，劃過他脖頸時無比乾脆利落。
他感到一陣劇痛，視野天旋地轉，然後黑暗鋪天蓋地地將他淹沒。
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死得乾淨利落，和那些山賊同夥一樣，像一塊破布被丟棄在村口的泥地上。
可他醒了。
與其說是醒，不如說是他的意識在黑暗中重新凝聚，像水麵上漂浮的油花，頑固地不肯沉底。
他聽得到村子裡的動靜，聽得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響，聽得到小孩在遠處低低抽泣，聽得到巫女桔梗和明之間的對話。
“謝謝，但是殺了那麼多人，你沒關係嗎？”
“應該沒問題，你們沒事就好。”
那個女人的聲音。
平淡，清冷，像是越過山間的風，不帶一絲多餘的重量。
鬼蜘蛛的意識如同被那聲音牽引，猛然從黑暗中掙紮出來，像一條溺水的魚拚了命地浮向水麵。
他感知到了——她沒有走遠，她還在村子裡。
然後他聽到了關鍵的那句話。
“天罰”。
桔梗在詢問明會不會因為殺了那些山賊而遭受天罰。
鬼蜘蛛的意識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天罰，高天原，神明……他拚湊出那個古老而莊嚴的詞彙，將其放在那個穿白衣的女人身上，一種從未有過的顫栗從他意識的深處迸發出來，傳遍了他根本沒有實體的“身體”。
她是神。
那個一刀斬下他頭顱的女人，是神明。
鬼蜘蛛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這一生做過最惡的事，搶奪過最無辜的人，偷過最不該偷的糧食，殺過最不該殺的老人和孩子。
他不信神明，不拜社廟，覺得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在餓肚子麵前一文不值。
可是神明真的存在，他見到了她，她穿著白色的長衣，目光平靜地看向他時，那目光中沒有憎惡，沒有輕蔑，甚至沒有看到螻蟻時的那種漫不經心。
她就那麼看著他，像在看一片落在路上的葉子。
然後她揮刀，給他一個乾脆利落的死亡。
這是她給他的最大憐憫，也是他最後的體麵。
可鬼蜘蛛不想死。
他不想死，他生平第一次不想死的欲望這麼強烈。
他要見她，他必須再見她一麵——不是作為她刀下的亡魂，不是作為路邊一具無人收殮的屍體，而是作為一個人，站在她麵前，讓她不得不正視他，記住他，甚至為他停駐目光。
他傾聽他們的對話，一字一字地聽著，仿佛如饑似渴。
她說她叫明。
他把這個字放在舌尖反複咀嚼，像含著一顆滾燙的果實，不舍得吞下，也不舍得吐出。
“你們沒事就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嗓音依然波瀾不驚，但鬼蜘蛛從那六個字裡聽到了一種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東西，令他感到了一陣刺痛的溫暖。
然後她說要走。
腳步聲逐漸遠去了，不緊不慢，從容有力的節奏穿過村莊，穿過空地，穿過山野的風。
一步一步，離他越來越遠。
鬼蜘蛛的意識被那股拉力牽扯著，想追上去，想從黑暗中爬出來，想抓住她的衣擺，想跪在她的腳邊，想問她能不能不要走。
但是他動不了。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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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
他的身體已經是那具躺在泥地中頭顱滾落的屍體，他的感官隻剩下那一點虛無的意識，懸在村莊上空，什麼也做不了。
他隻能感受著她遠去的方向，感受著她臨走時對那個小女孩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是一個極具溫柔的詞。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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