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台在二樓，晾衣桿上掛著白床單。床單在早春的風裡鼓起來，又癟下去，帶著洗衣粉和陽光的氣味。
活海收床單。藤宮被分配了遞夾子的活兒。他遞得很認真，每隻夾子的朝向都一緻。
“藤宮哥。”活海開口了，“問個事。”
“嗯。”
“你當哥哥，幾年了？”
藤宮遞夾子的手，停了。
“……沒有算過。”
“那，妹妹難帶嗎？”
“難。”藤宮答得沒有一點猶豫，“但是心甘情願。”
活海把床單拉平，夾上兩隻夾子，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
“朝陽三歲那年，發過一次高燒。”他望著床單，聲音放平了，“半夜，我背著她，跑了三家醫院。後來，我在她書包裡，放了五張創可貼，一瓶退燒藥，還有我的電話號碼。”
“五張創可貼。”藤宮點頭，“冗餘設計，合理。”
“……你們那邊，管這個叫冗餘設計？”
“嗯。”
“那你也幹過類似的事吧？”
藤宮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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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本日誌。”他說，“裡麵有一欄，叫失敗記錄。”
“失敗記錄？”
“第六十一天。她說要自己去買東西，我遠遠跟著。記錄：她買了三樣東西，全部正確，我多慮了，判：失敗。”
活海的手停在床單上。
“第九十天。她發燒。我按書上的流程處置了，每一步都對，記錄：她嫌冷，不要書上的流程，要人陪著，流程裡，漏了‘陪’這一項。判：失敗。”
“第一百二十天……”
“等等等等。”活海擡手，“你這些，全記下來了？”
“失敗算是經驗，要記。”藤宮把夾子收進口袋，“成功，不用記，成功是應該的。”
活海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這個人。”他慢慢開口，“挺可怕的。”
“謝謝。”
“我沒誇你！”
陽台安靜了一陣。風把床單吹起來，貼在兩人臉上，又被兩人同時扒開。
“不過。”活海重新夾上一隻夾子，“發燒那一條，你說得對，妹妹要人陪。這個，流程裡沒有。”
“現在有了。”藤宮說，“補進去了。條目：陪護。優先順序，最高。”
活海想了想，也從自己的賬上，交出一條。
“朝陽上幼兒園的時候，班裡有個孩子忘帶便當，她把自己的，分了一半出去，自己餓了一下午，回家還不敢講。”他說，“後來她的便當盒就換了個大的。我跟勇海，輪流往裡塞東西。”
“塞了什麼？”
“飯糰，煮雞蛋。勇海塞過一遝創可貼，被退回來了。”
“創可貼不是菜。”藤宮認真地指出。
“對，他也是那天才懂的。”
樓下，院子裡，傳來朝陽的笑，和我夢的大嗓門，混在一起。
兩個哥哥同時停了手裡的活，聽了一耳朵。
後院，我夢和勇海，蹲在一台機器前麵。
那是勇海的新作品。外殼是舊鐵皮敲的，頂上盤著一圈銅管，側麵焊著一塊牌子：乾燥輔助機·三號。
“原理很簡單。”勇海拍著機器，“烘乾機排出來的熱風，直接放掉，太浪費了，這台機器，把熱風收回來，再送回烘乾機，省電五成！”
“思路是對的。”我夢點頭，“我看看裡麵。”
機器蓋子打開，我夢看了一圈，伸出手指，點了點裡麵的換熱器。
“這個，擺錯方向了。”他說，“熱氣走的路程太短，熱還沒轉換出去，就消散了。更改九十度加一層擋闆，熱氣就會走一個來回，效率更高。”
“……擋闆？”
“嗯。還有這裡。”我夢又點了點銅管的收口處，“加一段喉管，先收後放，氣流的速度就起來了。叫文丘裡，做得好的話，省電不止五成。”
勇海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到底是寫書的，還是幹這個的？”
“寫書的。”我夢麵不改色，“體驗生活，體驗得比較深。”
勇海哼哼了兩聲，掏出小本子，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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