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二批移民黑岩城的議事廳裡，陽光透過新安裝的玻璃窗灑在長桌上。
那是亞述從馬裡波回來後的第一項“形象工程”——把議事廳那幾扇糊著油紙、透光不透景的木窗拆掉，換上了真正的玻璃窗。玻璃不是最好的那種——帶有一些小氣泡，邊角微微發綠，是比利·銅環在試燒過程中產生的次品——但陽光穿過它們落在青石闆上時，依然能投下一片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
牆上的銅製燈台在晨光中黯淡下去，昨夜殘存的燭淚凝在燈座底部，像幾滴乾涸的琥珀。銀百合旗幟掛在議事廳正中央的牆壁上，白底銀紋，在從窗口灌進來的微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隻正在呼吸的巨大水母。這是亞述讓人新掛上去的——舊的那麵旗幟太破了，邊角被老鼠咬出了幾個洞，旗杆也斷了半截，他讓人收進了城堡的倉庫裡，留著以後也許有用。
整個議事廳比兩個月前明亮了許多，也溫暖了許多。
亞述坐在領主椅上——那是一把橡木高背椅，椅背頂端雕刻著泰莫利亞的雙頭鷹紋章，紋章的縫隙裡積著一層薄灰，可見這把椅子已經很久沒有被認真擦拭過了。他把左肘支在扶手上，手指抵著太陽穴，半眯著眼睛看向桌上的地圖。
麵前攤著一張羊皮地圖，邊角捲曲，表麵有道道摺痕。地圖上標註著黑岩城周邊七座村莊和兩座哨塔的位置，字跡是馬爾科姆的——工整、細密，每個地名旁邊都標註著當地的人戶數、耕地畝數和今年秋天的預估產量。還用紅筆圈出了幾塊荒地的輪廓，那些是準備分配給新移民的耕地，分佈在龐塔河兩岸，土質不錯，就是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殿下，第二批移民已經安頓好了。”馬爾科姆推了推眼鏡。
他的眼鏡是銅框的，鏡片是他自己磨的——這個老管家年輕時學過光學，他一直引以為傲。鏡片後麵的眼睛布滿血絲，顯然昨晚又熬夜了。他翻開賬本，賬本用深褐色的牛皮封著，邊角磨得發白，裡麵的羊皮紙被他翻得起了毛邊。他翻到貼著紅色布條標記的那一頁，清了清嗓子：
“這次一共來了三十七戶，一百二十六人。加上第一批的七十三戶，兩百一十三人，黑岩城內的居民已經超過了一千二百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平靜的，但握住賬本的拇指微微發白——那是用力過度的表現。他在忍。忍一個老人在終於看到希望時、不想在年輕人麵前落淚的本能反應。
亞述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篤”聲。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不大，但馬爾科姆注意到了——他跟了這位殿下兩個多月，已經學會了從這張年輕的臉上讀出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
一千二百人。
他剛到黑岩城的時候，城門口冷冷清清，進出的人影用一雙手就數得過來。街道上空蕩蕩的，風從街口灌進去，從另一頭吹出來，帶起一片灰塵和枯葉，像一座鬼城。商鋪的門闆上了鎖，鎖眼生鏽，鐵匠鋪的鐵砧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偶爾有一兩個行人走過，也是低著頭、縮著肩、腳步匆匆，像是怕被誰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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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市集上有了叫賣聲——賣菜的農婦把新鮮的捲心菜和胡蘿蔔擺在草席上，扯著嗓子喊“兩銅闆一把”；賣魚的漁夫從龐塔河回來，木桶裡的鯽魚還在蹦，水花濺到路過的小孩臉上；裁縫鋪的門口掛出了新做的襯衫和裙子，布料的顏色雖然單調，但針腳細密整齊。
孩子們的笑聲也多了起來。幾個七八歲的男孩在城堡前的空地上踢一個用破布縫的球，跑得滿頭大汗，髒兮兮的臉上全是笑。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蹲在路邊，用樹枝在地上畫畫，嘴裡念念有詞。
亞述收回目光，把思緒拉回議事桌上。
“工匠呢？這次來了多少工匠？”他問。
馬爾科姆翻到下一頁。這一頁貼著藍色布條，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年齡、籍貫和手藝類別。他一條一條地念：
“鐵匠三人，木匠四人，石匠兩人，皮匠兩人，裁縫三人，瓦匠一人，外加一個馬夫和一個車夫。”他頓了頓，擡起眼，從鏡片上方看向亞述，“另外，還有一個半身人——是比利的同鄉，在碳山做過玻璃雕刻。”
亞述正在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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