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興八年四月二十七日，邯鄲城。
邯鄲城在這一天徹底安靜了下來。城牆上的殘煙已經散盡了，那些被炮火熏黑的垛口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啞光。東城牆那道被轟開的缺口已經被民夫用碎磚和夯土臨時封堵了大半，邊緣還在不斷剝落著碎土，但已經不再擴大。
南城牆上的沙袋堆被逐層拆除，城牆根下的彈坑被填平了，碎磚和碎石被清理到城牆根下堆成幾堆。城門全部敞開著，弔橋已經放下來了，橫跨在護城河上。
柯三畏站在南城門內側的街道上，手裡攥著一卷剛剛清點完畢的物資清單。邯鄲之戰已經徹底結束，費揚古僅帶十餘騎從北門逃脫，清軍殘部在城破之後相繼投降。
柯三畏從清晨開始就在清點戰後物資，統計可用彈藥、存糧以及城中剩餘的可用物資。
他把那些數字在心中快速核算了一遍，確認沒有計算錯漏，然後擡頭看向遠處正在收工的民夫。民夫們正在把最後的幾堆碎石從城牆根下運走，一輛輛平闆車沿著街麵緩緩移動，車夫的吆喝聲在巷口之間來回彈跳著，越來越稀疏，像是一壺正在被倒空的水，水位一點點低下去，最後隻剩下滴答聲。
城內的傷員安置工作從破城當天就開始了。軍醫們在城東的空地上搭起了臨時帳篷，傷兵一批一批地被從城牆上擡下來。輕傷的經過包紮和清洗後，被送到城東的民居裡安置；重傷的直接留在帳篷裡，由軍醫們輪班看護。
帳篷裡的傷兵們在呻吟和喘息中低聲交談著，有人湊近枕頭在說夢話，有人睜開眼睛看著帳篷頂，有人用手指在被褥的邊緣反覆摩挲著同一道褶痕。重傷的兵士不能移動，就躺在臨時搭起的木闆床上，傷口露在外麵，軍醫們蹲在旁邊換藥。換下來的繃帶被集中收走，浸透了血水的布料被堆在木桶裡，由專人擡到城外挖坑掩埋。
柯三畏在城東的野戰醫院外麵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他站在帳篷外麵的空地上，看著那些正在被擡進擡出的傷兵，看著軍醫們蹲在帳篷門口清洗器械，把用過的剪刀和鉗子在涼水中沖刷乾淨，一件一件地撈出來攤在一塊乾淨的白布上。
他彎腰從一個木盆裡撈起一把鉗子看了看，鉗口還沾著暗褐色的痕跡，在水麵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啞光。他把鉗子放回原處，直起身來轉身離開了。
當天下午，柯三畏在指揮所裡把當天清點的結果匯總成了一份詳細的清單。彈藥存量、火藥存量、鐵彈數量、鉛彈數量、備用槍管、替換零件——每一項都按類別和數量記錄在冊，缺口數目也被單獨列出，並在旁邊標註了需要從後方補充的數目和預計最快送達的日期。他把清單核對了兩遍，確認無誤之後放在案角，馬上要繼續北上了，還有硬戰要打，必須等軍需備齊後才能開拔，他是軍隊統領，不能隻追求自己的功績，也要考慮戰士們的實際情況。
城內的俘虜整編工作在攻城當天就開始了。清軍俘虜被分成幾批分別看管，先是按地域和身份做了初篩，又逐批核對過是否有人曾擔任過綠營軍官，最後把願意歸附周軍的青壯編入輜重營和工兵營，把不願歸附的發放路費遣散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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輜重營和工兵營的兵士們在城北的營房前排著隊領取新配發的工具和口糧。他們接過了鐵鍬和鎬頭，有人把工具在手裡掂了掂，有人把口糧袋係在腰間，有人站在牆根下低著頭。他們在各自的新隊列中站定，等著被編入各自的營區和班組。
當天晚上，柯三畏在指揮所裡坐到了深夜。他麵前的桌案上攤著那幅直隸全圖，邯鄲的位置已經被畫上了圈，一圈套著一圈。他在圖上從邯鄲向北畫了一條線，穿過邢台、穿過真定、穿過那些他還沒有親眼見到過的城池，一直延伸到保定。他在線的旁邊標註了幾個預計的宿營點和補給點，估算了一下每天的行軍距離和總行程。然後他擱下炭筆，把地圖卷好放進了皮筒裡，吹熄了油燈。
當天夜裡，柯三畏沒有睡。他走出指揮所，站到了院子裡。夜風從北麵吹過來，穿過城牆垛口的縫隙時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反覆撫摸著城牆的磚麵。他站在院子裡聽著那聲音，伸手摸了一下左肩的舊傷疤，傷口在夜風中隱隱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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