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圈。那些圓圈從南到北沿著汾河的走向排列著，像一串正在被穿起來的珠子，每一顆都在等待著他去親手碰觸，每一顆都在等著他走近、驗證、打勾。
當天夜裡，夏國相在帳篷裡坐了很久。他聽著外麵黃河的水聲，那聲音在夜色中低低地迴旋著，穿過帳篷的布麵，在他耳邊持續地響著，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反覆撫摸著水麵，把那道從上遊來的水流一次又一次地按平又鬆開。
他想起上一次經過黃河的時候，他還是跟著吳世璠一路北上，打過武昌和九江，後來又轉入漢中。那時候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帶著八萬人站在黃河東岸的官道上，朝著太原的方向走去，也從來沒想到有一天他會站在黃河岸邊，麵朝著北方那些他還沒有親眼見過的城牆，等著明天天亮之後繼續向北走。
他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那些他還沒親眼見過的城牆正在北麵的汾河沿岸等著他，一扇一扇地推開沿途的門，一直走到太原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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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日清晨，隊伍在晨光中繼續拔營北上。當天午後，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平陽府的城牆輪廓，灰黃色的牆體橫亙在平原上，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乾燥的啞光。
城牆比潼關矮一些，大約兩丈出頭，牆麵上有幾處裂縫，像是年久失修的老牆。城門緊閉著，城頭上插著幾麵綠營旗，旗麵在午後的日光中垂著，沒有風。夏國相勒住了馬，在馬上坐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派人去平陽府送一封勸降信。信上寫明，大周軍隊已經進入山西境內，平陽府若開城歸附，城中百姓和駐軍一概不殺。若不降，城破之後軍法從事。”
信使接過信翻身上馬，沿著官道朝平陽府的方向策馬而去。
平陽知府王秉直已經兩天沒有睡好覺了。關中陷落的消息在七天前就已經傳到了平陽，消息是從潼關方向沿著官道一路傳過來的——先是潼關失守，然後是西安陷落，然後是關中全境落入大周之手。那些消息一個比一個快，一個比一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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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第一封消息傳來的時候就開始緊張了，從第二封消息傳來的時候就開始失眠了，從第三封消息傳來的時候就開始收拾行裝了。他的家眷五天前已經被他派人送走了，往北去了太原方向。他留在了城裡，坐在府衙大堂裡，等著那個從南麵傳來的、他已經預料到會來的消息。
信使到達平陽府城門外的時候，太陽還沒有落山。信使把信用箭射上城頭之後撥馬退到了射程之外，等著城內的回應。王秉直收到那封信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從他手中滑落在桌案上，紙麵朝上展開著。
他沒有立刻去撿，隻是低頭看著那封信上的字跡。字跡端正有力，筆鋒舒展，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他把信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大堂裡還站著幾個人——平陽府的守備、幕僚、管糧的倉官、負責城防的營官。所有人都看著他手裡的那封信，等著他開口。王秉直把信放在桌案上：
“周軍已經到了城外。信上說，開城歸附者不殺。”
堂中沒有人說話。守備開口問了一句：
“大人，打還是降？”
王秉直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打什麼。潼關守軍五千人，一天就沒了。西安城牆比平陽高出一丈，守了不到十天。咱們拿什麼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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