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出潼關肇興八年四月二十二，潼關北門外。
天還沒亮透，潼關的北門已經敞開了。門闆從內側被推開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在清晨的安靜中傳得很遠。門軸轉動時發出的吱呀聲在磚石之間反覆彈跳著，像一隻正在被緩慢拉開的老舊抽屜，每移動一寸就發出一聲漫長的嘆息，在門洞兩側的牆麵上來回碰撞著，最後消散在晨風裡。
門洞兩側的火把還沒有熄，火光在晨風中明滅不定，把城門洞內那些正在列隊的兵士的影子投在城牆的牆麵上，拉成一道道細長的暗色線條，在磚麵上緩緩移動著。
八萬人的隊列在晨光中穿過城門洞。馬蹄和靴子踏在石闆地麵上，腳步聲和車輪聲匯成一片持續的響聲，在城門洞中回蕩著，在磚壁之間反覆碰撞著，發出持續而悠長的迴音。
燧發槍手走在前列，每人扛著一桿燧發槍，槍管在晨光中泛著暗沉沉的鐵灰色。連珠銃手夾在隊列中段，彈輪在槍身側麵突出一塊，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金屬光澤。炮營拖在後麵，長炮被拆卸後捆紮在騾背上，炮架和彈藥箱裝在平闆大車上，車輪在石闆路麵上碾壓著，發出低沉的滾動聲。
夏國相騎馬走在隊伍中段，腰間掛著那柄肇興二年吳世璠賜的指揮刀，刀鞘上的銅飾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亮光。他回頭望了一眼潼關的北門，城門上方的石匾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啞光，匾上刻著的“潼關”兩個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見，筆畫之間還嵌著昨夜的露水，露水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細碎的銀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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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片刻，然後撥轉馬頭，沿著黃河東岸的官道朝北麵走去。馬蹄踏在門洞外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聲都在晨光中擴散開來，又被身後的隊列腳步聲覆蓋過去。
潼關的城樓在隊伍身後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一枚正在沉入水麵以下的舊銅錢，邊緣模糊了，輪廓淡了，最後消失在晨霧和塵土裡。對岸的陝西大地在晨光中逐漸遠去，潼關的旗杆和城樓在身後縮成了幾道極細的線，然後徹底被黃土和麥田的輪廓吞沒了。
夏國相在馬背上打開了那幅已經被反覆摺疊過的山西全圖，用膝蓋撐著紙麵，一隻手捏著圖紙的邊角，另一隻手的手指沿著圖上的線條緩緩移動著。
山西的地形在圖上被一條條河流和山脈切割成清晰的網格。汾河縱貫南北，從寧武關附近的管涔山發源，一路向南流淌，經過太原、汾州，在河津附近匯入黃河，沿途沖刷出了一片狹長的河穀平原。
太行山從北到南貫穿山西的東緣，把山西和直隸、河南隔開。西麵的黃河從偏關南下，在龍門附近拐了一個彎，把山西和陝西分隔在兩岸。北麵是外長城，從偏關、寧武、雁門一路向東延伸，過了大同之後繼續向東，把山西和漠南蒙古的草原隔開。
夏國相的目光在圖上沿著汾河的走向從南到北緩緩移動著。平陽府在汾河下遊，是山西南部的門戶，也是他從潼關進入山西之後將要到達的第一座大城。
潞安府在太行山以西，汾州府在汾河中遊，澤州、蒲州分佈在晉南和晉西南。太原府在汾河中遊偏北的位置，是省治所在，也是山西最大最堅固的城池。再往北，汾河的上遊延伸向忻州和寧武關的方向，大同府在桑乾河畔，緊鄰外長城。
夏國相的目光在山西北部停留了片刻。從太原繼續向北走，經過忻州、代州，就到了雁門關。雁門關是山西北部最重要的關隘，從戰國時期起就是中原王朝防備北方遊牧民族南下的咽喉要道。
過了雁門關再往北走，就進入了大同盆地。大同府城在盆地的北端，城牆高厚，駐軍常年保持在數千人以上。大同府以北就是外長城，長城沿著山脊線蜿蜒延伸，從偏關到寧武到雁門到大同，像一道被縫在山西北緣的鐵線。
從大同出關向北走，就是漠南蒙古的草原。那些草原在圖上是一片淺淡的灰白色，沒有城池標記，沒有官道標註，隻有幾條用虛線畫出來的示意性路線，在圖的邊緣處逐漸變淡，最終消失在紙麵的邊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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