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海風西來四月二十日，欽州。
柯三畏站在碼頭上，海風把他的空袖管吹得高高揚起。他的右手裡握著一根馬鞭，鞭梢在風中輕輕晃動，抽在自己的靴子上。他的臉上那道疤在海邊的陽光下格外刺眼，紫紅色的肉芽翻在外麵，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海風很大，帶著鹹腥味，吹得他的頭髮亂成一團，他沒有去理。
他在等西洋人的船。
來欽州之前，吳世璠專門把他叫到長沙的行宮，指著輿圖上的欽州灣對他說：“柯將軍，這裡是大周的海上門戶。西洋人的船從南洋過來，必經此地。你拿下欽州之後，把碼頭修好，把海關設起來，等著他們來。西洋人有火器，有銀子，有大船。朕要你跟他們做生意，用咱們的生絲、瓷器、茶葉，換他們的火槍、火炮、銅鐵、白銀。換來的東西，送到長沙來。戴梓的火器局也來到了長沙，正等著這些西洋貨研究呢。”
柯三畏當時聽得似懂非懂。西洋人？他從沒見過。他從十七歲當兵，在貴州山裡打遊擊，在湖南城裡打巷戰，見過最大的水戰也就是洞庭湖上的那些船。西洋人的船？陛下說，西洋人的船比清軍和大周的戰船大十倍，炮比周軍的炮遠一倍。他想象不出來。
“將軍，”翻譯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海麵上有船了。”
柯三畏擡起頭。海麵上出現了一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近。船身很寬，桅杆很高，帆是白的，吃水很深。船頭雕著一個裸體女人的像，金髮碧眼，手裡舉著一個火炬。船上的水手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有的金髮碧眼，有的黑髮黑眼，說著嘰裡咕嚕的話，誰也聽不懂。
柯三畏握著馬鞭的手微微用力。這就是西洋人的船。他打了半輩子的仗，見過死人堆，見過血流成河，但沒見過這種船。陛下說得對，西洋人的船，比咱們的大得多。
“將軍，”翻譯又湊過來，“這是葡萄牙商人，叫若昂·佩雷斯。他說他帶來了陛下要的火器和白銀。”
柯三畏沒有回頭，眼睛盯著那艘大船。“問他，帶了多少火器，多少銀子。”
翻譯嘰裡咕嚕說了一通，佩雷斯笑著回答。翻譯轉過來：“他說，火槍三百支，火炮十門，白銀兩萬兩。這是第一批。如果生意好，下一批更多。”
柯三畏點了點頭。他想起吳世璠說的話：“西洋人做生意，第一次不會把最好的貨拿出來。你先收著，讓他們嘗到甜頭。下一批，他們就會拿更好的東西來。”陛下說得對，三百支槍、十門炮、兩萬兩銀子，不算多，但這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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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蹲下來，打開一隻木箱。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火槍，槍管烏黑髮亮，槍托打磨得光滑。他拿起一支，在手裡掂了掂，拉動槍栓，扣動扳機——哢嗒一聲，燧石撞擊鐵片，火花四濺，聲音清脆。跟戴梓造的燧發槍差不多，但槍管更長，準星更細。
“好槍。”他把槍放回箱子裡，站起身來，走到佩雷斯麵前。
佩雷斯比他高半個頭，棕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鼻樑很高，嘴唇很薄。他穿著一件黑色長袍，胸前掛著十字架，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笑容——客氣，但不真誠。柯三畏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睛，心裡在想：陛下說，西洋人也是人，有血有肉，有家有口。他們來做生意，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打仗。隻要大周以誠相待，他們也會以誠相待。
“佩雷斯先生，”柯三畏的聲音不大，但很硬，“你的貨，本將軍收了。價錢按市價算。你要什麼？”
翻譯嘰裡咕嚕說了一通。佩雷斯聽完，笑著回答。翻譯說：“他說，他要生絲、瓷器、茶葉。越多越好。他還說，如果朝廷能長期供貨，他可以介紹更多的西洋商船來欽州、梧州。”
“告訴他，”柯三畏說，“生絲、瓷器、茶葉，大周有的是。隻要他價格公道，大周就跟他做生意。但有一條——不許走私，不許偷稅，不許夾帶違禁品。違者，貨沒收，船扣押，人抓起來。這是大周皇帝陛下的旨意，誰也不能違抗。”
佩雷斯聽完翻譯，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他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翻譯轉過來：“他說，將軍放心，我們是正經商人，不是海盜。他願意跟大周長期合作。他還說，他聽說過周朝的皇帝陛下，是一位英明的君主。”
柯三畏點了點頭。“好。你告訴他，大周的門開著。皇帝陛下歡迎一切守法商人。但誰要是敢在大周的地盤上搞小動作，連珠銃不認人。”
當天夜裡，柯三畏坐在欽州城裡的縣衙大堂上，麵前攤著賬冊。賬冊上記著第一批貨物的數量、價格、稅款。他拿起筆，在賬冊上籤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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