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夏攻堅第十章 江夏攻堅
洪化四年（康熙二十一年），三月十九淩晨。
柯三畏在鹹寧歇了一夜，天沒亮就拔營北上。一萬八千人馬沿驛道疾行，火槍手在前，長矛手在中，炮兵在後。連珠銃三百支，輕便火炮三十門，由騾馬馱著，牛車拉著。隊伍在山丘間拉成一條長龍，旌旗獵獵，塵土飛揚。彭宗堯帶著三千土兵走在最前麵，他們的裝備跟周軍一樣，燧發槍、短刀、彈藥袋，連靴子都是朝廷發的。
“將軍，”斥候從前麵跑回來，翻身下馬，“前方十裡就是江夏城。喇布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溝，立了拒馬，架了火炮。城頭清軍的旗幟是鑲紅邊的大清旗，士兵們士氣不低。喇布把主力放在了南門，兩翼兵力較少。”
柯三畏勒住馬，舉起望遠鏡。江夏城的輪廓在晨光中顯現出來，城牆不高，但護城河寬闊。城外三道壕溝，每道寬兩丈、深一丈，溝底插著削尖的竹籤。壕溝後麵立著拒馬，拒馬後麵架著紅衣大炮。喇布是圖海的心腹，滿洲正紅旗人，跟著圖海打過察哈爾，平過布爾尼，打仗不要命。圖海把他放在江夏，就是要他堵住南線。喇布不會像李承恩那樣開城投降，他一定會死守。
“傳令下去，”柯三畏放下望遠鏡，“在城南五裡處紮營。火炮架在高坡上，先轟他一個時辰。”
辰時，三十門火炮在高坡上一字排開，炮口對準了江夏城的南門。炮手們光著膀子，在三月刺骨的寒風中咬著牙，把炮彈塞進炮膛，用通條捅實，點燃引信。
“放！”
三十門火炮同時開火。炮彈呼嘯著飛向江夏城的南門，砸在城牆上，磚石碎裂，煙塵騰起；砸在城頭上，垛口飛濺，碎瓦橫飛；砸在城門上，鐵皮凹陷，木屑四濺。城牆被炸開了好幾道裂縫，城頭的垛口被打碎了大半。
喇布站在城頭，蹲在垛口後麵，用手護住頭臉。一塊碎石擦著他的頭盔飛過去，在鐵皮上劃出一道白印。他的耳朵被炮聲震得嗡嗡響，什麼也聽不見。他擡起頭，看到身邊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有人被彈片削去了半個耳朵，血流了半張臉；有人被震得從城牆上摔下去，砸在城下的石闆路上，一動不動；有人蹲在牆角，抱著頭，身體抖得像篩糠。
“還擊！還擊！”他嘶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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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的紅衣大炮還擊了，但他們的射程隻有三百步，周軍的火炮在五百步外，炮彈紛紛落在周軍陣地前方，濺起一片片泥土，離火炮陣地還差兩百步。喇布的臉色鐵青。他的炮打不到周軍，周軍的炮卻能打到他。這仗怎麼打？
他想不通。大清的火器局有南懷仁那樣的西洋傳教士坐鎮，南懷仁為清廷造了數百門炮，其中不乏“武成永固大將軍”這樣的精良火器。可為什麼周軍的炮還是比清軍的打得遠？他不知道的是，周軍的火器局裡坐著戴梓。那個被康熙流放的浙江人，在吳世璠的帳下造出了比西洋人更好的槍炮。而清廷的火器局，還在用幾十年前的老圖紙。
至於連珠銃，喇布更是恨得咬牙。他曾親眼見過從常德敗退下來的潰兵，那些潰兵說起連珠銃時臉色發白，說那東西“一具可連發二十八彈，彈如雨注，前隊盡沒”。他不信，可潰兵身上的彈孔不會騙人。他也曾向圖海提議，繳獲幾支周軍的連珠銃，送回北京讓火器局仿造。圖海確實繳獲過幾支殘破的連珠銃，派人送回了京城。可幾個月過去了，火器局的回復是：連珠銃的彈倉內有精密的齒輪和彈簧，大清的工匠做不出來。就算勉強做出來，也打幾發就卡殼。兵部的官員算了一筆賬：一支連珠銃的造價相當於十支鳥銃，而且維護成本極高。朝廷的銀子要用在刀刃上，不能花在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上。於是，仿造連珠銃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喇布站在城頭，心裡冰涼。他的兵手裡拿的還是鳥銃，打一槍要裝半天火藥。周軍的連珠銃一輪齊射，他的兵就要倒下一片。
巳時，柯三畏下令步兵衝鋒。五千人扛著雲梯，推著壕橋，吶喊著沖向城牆。盾牌手舉著半人高的大木盾走在最前麵，連珠銃手跟在後麵。城頭的清軍用弓箭、滾木、礌石、熱油拚命抵抗。箭矢紮在盾牌上，噗噗噗的，傷不了人。連珠銃手從盾牌後麵探出頭來，一輪齊射，城頭的清軍倒下一片。雲梯搭上了城牆，清軍往下扔滾木，砸在雲梯上，雲梯斷成兩截，梯上的士兵摔下來，有的斷了腿，有的折了腰，有的當場摔死。熱油澆下去，澆在周軍士兵的頭上，慘叫聲撕心裂肺。但周軍沒有退。前排倒下了，後排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沖。
柯三畏騎在馬上，站在炮兵陣地後麵，右手裡握著馬鞭，眼睛盯著城牆。他的左袖空蕩蕩的，在晨風中飄著。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馬鞭上握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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