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犄角洪化四年（康熙二十一年），四月初十，武昌。
吳世璠在城西高坡上站了一夜。霜露打濕了他的披風，鎧甲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沒有動。望遠鏡掛在胸前，鏡筒冰涼。他的身後站著馬寶、柯三畏、孫茂才，誰也不敢出聲。東方的天際泛著魚肚白，武昌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顯露出來，城牆灰撲撲的，城頭清軍的旗幟灰藍色的，在晨風中無力地飄著。
他想了整整一夜。圖海在武昌城裡還有十萬人，雖然周軍炮轟了這麼久，城牆看上去破損嚴重，但吳世璠知道沒有傷到圖海根本，城內糧草充足。探子昨夜送來急報：裕親王福全率兩萬精銳已經從南京出發，他們配備從西班牙人那裡買的燧發槍，雖然不如吳周軍火器厲害，但也是一塊難啃的骨頭，他們沿江西進，前鋒已過安慶，最多五天就能趕到武昌。五天。他隻有五天的時間。五天之內拿不下武昌，福全的援軍就會從背後插一刀，他的七萬人就會被兩麵夾擊，困在武昌城下，進退不得。
不能拖了。必須速戰速決。武昌是三鎮，武昌、漢陽、漢口互為犄角。圖海的主力龜縮在武昌，漢陽、漢口各隻有幾千守軍。如果先拿下漢陽，斷了圖海的犄角，武昌就是一座孤城。沒有犄角，沒有援軍，沒有退路，圖海就隻能困死在裡麵。
“傳令下去，”他沒有回頭，聲音不大，但很穩，“馬寶，你帶水師和兩萬人，攻打漢陽。柯三畏，你帶一萬人留守南岸，監視武昌南門，防止圖海從南門突圍。朕自帶兩萬人，從西麵佯攻武昌，牽製圖海的主力。漢陽拿下之後，馬寶從漢水東岸北進，與朕會合，合圍武昌。”
馬寶抱拳，轉身大步走了。柯三畏也抱拳，轉身走了。吳世璠沒有回頭。他擡起頭，看著武昌城的城頭。那裡站著圖海。那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此刻也在看著他。
辰時，漢水口。
馬寶的水師戰船在漢水口列陣。六十艘主力戰船，一百二十門新式長炮，炮口對準了漢陽城的沿江城牆。炮手們光著膀子，在三月料峭的晨風中站著，手裡舉著火把，火把在風中呼呼地燒著，火星子亂飛。快船分隊在兩側待命，船頭的連珠銃手蹲在盾牌後麵，槍口黑洞洞地對著岸上。晨風吹動桅杆上的紅旗，獵獵作響，旗上的“周”字在晨光中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馬寶站在旗艦的船頭，手扶船舷，望著漢陽城。他的左腿已經不瘸了，額頭上的傷疤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的身後站著幾個水師將領，都是從老兵裡提拔起來的，年輕，敢拚，不怕死。漢陽城不高，城牆灰撲撲的，城頭清軍的旗幟灰藍色的。城牆上人影稀疏，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蹲在垛口後麵，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發獃。他們還不知道，死神已經站在了門口。
“弟兄們！”馬寶舉起右手，聲音洪亮，在江麵上回蕩，“前麵就是漢陽！拿下漢陽，本將軍請你們喝酒！每人一碗，管夠！”
“喝！喝！喝！”船上的士兵們齊聲吶喊，聲浪震天，驚起了岸邊蘆葦叢中的水鳥。連珠銃手們把槍舉過頭頂，跟著喊；炮手們光著膀子，拍著炮管，也跟著喊。喊聲在江麵上回蕩，連漢陽城頭的清軍都聽到了，紛紛探出頭來往這邊看。
“放！”
六十門火炮同時開火。聲音大得像天塌了一樣，震得江麵都在顫抖。炮彈呼嘯著飛向漢陽城的沿江城牆，砸在城牆上，磚石碎裂，煙塵騰起；砸在城頭上，垛口飛濺，碎瓦橫飛；砸在城門上，鐵皮凹陷，木屑四濺。城頭的清軍被炸懵了，有人從睡夢中驚醒，光著膀子從城樓裡衝出來，被一發炮彈削去了半個腦袋，屍體栽下城牆，在城下摔成了一攤肉泥。有人蹲在垛口後麵，抱著頭，渾身發抖，屎尿齊流。有人往城下跑，被後麵的人踩倒，再也爬不起來。
“第二輪，放！”
又是一輪齊射。炮彈砸在城牆上，城牆裂開了好幾道縫，最大的那道縫能塞進一個拳頭。城頭的清軍火炮還擊了，但他們的射程隻有三百步，周軍的火炮在五百步外，炮彈紛紛落在江麵上，濺起一朵朵水花，離周軍的戰船還差兩百步。清軍的炮手們被炸得擡不起頭，裝彈的速度越來越慢。一門火炮被周軍的炮彈擊中，炮管炸裂，碎片飛出去，把旁邊的幾個炮手削成了兩截。血噴了一地，腸子流了出來。
“第三輪，放！”
漢陽城的沿江城牆塌了。不是慢慢塌的，是轟的一聲，整麵牆垮了。磚石、夯土、碎木飛上半空，又重重落下，煙塵瀰漫，遮天蔽日。缺口寬三丈有餘，碎石堆成了一個斜坡，直通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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