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台灣震恐洪化六年九月二十七日，台灣。
夜還沒有散盡，安平港外的海麵上浮著一層鉛灰色的薄霧。一艘漁船在霧中艱難地靠了岸，船身擦過棧橋邊緣時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船上隻有一個漁民，五十多歲，麵色灰敗，嘴唇乾裂。
他被人從船艙裡扶出來的時候已經站不住了，兩隻腿像踩在棉花上，每邁一步都在打顫。兵們圍上來，問他澎湖那邊到底怎麼樣了，他蹲在碼頭邊沿的木樁下麵，雙手抱著膝蓋，反覆說著同一句話：
“完了……澎湖沒了……劉將軍的船隊沒有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把他的力氣從身體裡一點點抽走。
消息像一盆冷水潑進了滾油裡，整座安平港在清晨的第一縷日光中炸開了鍋。街巷兩側的門闆一扇接一扇地打開，有人穿著裡衣就衝到街邊站著聽，聽完了之後愣在那裡，不知道該回家還是該繼續站著。
碼頭上的漁民放下了手裡的網，愣愣地望著海麵——那裡再也沒有鄭家水師的船帆了。菜市口的幾個菜販停了手，有個婦人蹲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一把米，米粒從指縫間漏下來，灑了一地也渾然不覺。一個鐵匠放下了鎚子，鐵器在砧麵上的迴響還沒有完全消失，那聲音在晨光中越縮越短，最終徹底停止了。整條街在那一刻靜了下來。
澎湖水師沒了。劉國軒被俘。鄭軍在台灣海峽上最後一支成建製的力量完全覆滅了。
承天府的正堂裡，鄭克塽坐在上首。他已經坐了很久了，麵前的粥碗已經徹底涼透，粥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皮。他沒有站起來，沒有摔東西，沒有問“怎麼可能”，隻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案角那隻碗上。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高，落在案麵上像是沒有重量：
“馮將軍呢？”
旁邊的人低聲答：“馮將軍在府中，已經知道了。”
城外碼頭上的人越聚越多。澎湖戰敗的消息就像一場正在蔓延的潮水，無聲地湧進每一條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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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開始收拾細軟了，有人把家裡的米麵裝進麻袋扛到了小舢闆上，有人抱著孩子坐在岸邊，麵朝大海，像是在等著什麼。官府這些年一直在告訴島上的人，說大周是一個沒有底線的殘忍政權，說他們在福州殺光了不肯投降的讀書人，在泉州把俘虜的兵全部砍了頭，在漳州把老百姓全部趕進海裡淹死。
那些話官方宣傳好些時間，城中百姓由於沒有接觸過大周軍隊，於是都是信的。如今打澎湖的船隊沒了，大周的人馬上要來了，那些信了多年的話一下子變成了懸在頭頂上的刀。
午時過後，鄭克塽召了最後一次廷議。正堂裡坐滿了人，武將隻有不到十人，文官多一些。每個人的臉色都差不多——蒼白、浮腫、嘴唇乾裂，像是被同一場潮水泡了一夜後衝上岸的舊木頭。
馮錫範坐在鄭克塽左側，穿了一身舊袍，沒有披甲，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上起了幹皮。他麵前的案上空空蕩蕩的，隻有他兩隻手平放在桌麵上。他坐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尊已經被海風侵蝕了多年的舊木雕像，像是早就已經準備好等這一天了。
鄭克塽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但落在安靜的正堂裡足夠每個人聽清：
“澎湖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劉將軍的船隊已經沒了，澎湖已經丟了。馬寶正在整備，下一步就是台灣。”
堂中沒有人接話。一個武將站起來，頭髮花白，甲胄上落了灰。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一字一頓：
“王爺，澎湖丟了，水師沒了。台灣現在的守軍隻有一萬多人，營中存糧隻夠一個多月。馬寶隨時會帶船隊來，我們拿什麼守？”
沒有人反駁他。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正堂裡格外清晰。另一個武將也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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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我們之所以一直能守住台灣，是因為清廷的船不如劉將軍的快，是因為台灣海峽夠寬夠險。可現在馬寶的船比施琅更快，炮比施琅更遠，劉將軍的船隊已經沒了，我們連一艘能出海迎戰的船都沒有了。”
一個文官站起來，聲音在安靜的正堂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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