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錄”。冊子上說江西萍鄉有一處煤礦,前朝曾經開採過,後來因為井下出水停產了。他看完之後把冊子合上,決定親自去一趟萍鄉。
七月下旬,吳世璠坐上了一艘沿長江逆流而上的船。船不大,吃水淺,船帆在晨光中升起來,沿著長江向西駛去。兩岸的田野正在抽穗,綠油油地鋪向遠方,稻穗在晨風中低垂著,像是正在等待著被收割的那一刻。船在贛江上走了兩天兩夜,在第三天的清晨靠上了萍鄉附近的碼頭。
碼頭不大,岸邊的沙地上堆著幾堆還沒來得及運走的碎煤,煤堆的邊緣已經被雨水沖刷出了細小的溝槽,黑色的煤粉順著溝槽流進江水裡,在江岸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跡。吳世璠沒有在碼頭上停留,跟著引路的人沿著土路走了兩裡多地,在礦口外麵停住了。
礦口在一座低矮的山丘腳下。洞口不大,用粗木樁撐著一個矮矮的棚頂,棚頂的木料是新的,但已經被雨水浸得發黑了,有幾根柱子斜撐著,斷口處的顏色比別處淺。洞口旁邊蹲著幾個礦工,正在歇息,有人靠在木樁上閉著眼,有人端著粗瓷碗喝水。吳世璠在洞口外麵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進去,先蹲下來看了看洞口外側的排水溝,溝底的積水中沉澱著一層厚厚的煤灰。
管事聽說朝廷來人了,快步從礦口裡麵鑽出來。他站在吳世璠麵前,雙手在褲子上擦了又擦:
“大人,窯裡又暗又窄,路也不好走。”
吳世璠說:“帶路。”
管事不再猶豫,彎腰鑽進了礦口。吳世璠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礦口比他從外麵看到的要低,得彎腰才能進去。走進去十幾步之後光線迅速暗了下來,頭頂的木柱一根一根地排列過去,每隔幾步就有一根。他停在一根歪斜的木柱旁邊,伸手摸了一下那根木柱的底部,指尖觸到的木頭是濕的,軟腐的,手指稍微用力就能按出淺淺的凹痕。他鬆開了手。他走到了一處岔道口,岔道的左側有道新鑿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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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段岩石的表麵,粗糙而濕潤,鑿痕還很新鮮。管事站在旁邊說:
“這段挖到一半,岩石太硬了,挖不動。換了一條道走。”
吳世璠沒有再問,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在巷道盡頭停住了——前麵沒有路了,堆著一堆新挖出來的碎石。他撿起一塊碎煤放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回地上,站起來轉身往洞口方向走。
走出礦口的時候陽光猛地刺過來,他眯了一下眼,站在洞口外麵緩了一會兒。他走到煤堆旁邊,彎腰從煤堆上撿起一塊碎煤,托在掌心裡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把它放進了隨身的布袋裡。
當天下午,吳世璠在萍鄉煤礦的工棚裡坐了一個多時辰。他問了管事幾個問題:“礦裡一共有多少人?一天能出多少煤?蜂窩煤的壓製成型率能達到多少?柴薪的價格近期有沒有變化?”
管事站在他麵前,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身前,一五一十地答了。吳世璠聽完了他的回答之後沒有評價,也沒有指示,隻是把每一個數字都記在了腦子裡。
傍晚時分,他坐上了返回南京的船。船沿贛江順流而下,兩岸的燈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一長串被點燃的碎珠,沿著岸邊鋪向遠方。他坐在船頭,手邊放著一隻布袋,裡麵裝著幾塊從礦井裡帶出來的碎煤。
他拿起一塊煤在手裡轉了轉,煤塊的一側還殘留著新鑿的痕跡,邊緣處的稜角微微紮手。他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回布袋裡,係好袋口。水聲在船底持續地響著,兩岸的燈火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持續地數著什麼。
三天後,吳世璠回到了南京。他走進後殿,把那隻布袋放在案角。他在案前坐下來,鋪開一張空白紙,提筆開始寫一道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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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第 卷七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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